第47章 猝不及防
下雨了。
夏天的氣候總是這樣，大白天烈陽高照，熱得人幾乎要脫水，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傾盆大雨，猝不及防地澆人一頭，各個都成落湯雞。
站在地鐵站出站口，暈暈乎乎的謝安舟望著黑漆漆的天色，以及面前那噼裡啪啦爆著水珠的路面，咂了咂嘴。
回不去了啊。
“還能，回去嗎？”身側謝暮雲也頗為擔心地望著下著大雨的夜空，“還有，衣服，在外面……”
出來的時候豔陽千里，天氣預報也沒說會下雨，就直接沒收。現在估計已經是溼透了。
“既然已經溼了，就不用去管了。”
謝安舟晃了晃頭，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他從來沒喝過酒，不知道自己酒量居然這麼差，只是兩罐啤酒就已經開始要和倦意搶奪身體控制權了。
傘也只有一把，還是出門的時候何梅芳執意塞到兩人手中的，謝安舟當時還不屑一顧，現在只是後悔為什麼沒有再拿一把大的。
“嗯……”謝暮雲小聲應了一聲，抬起眼睛小心地看了一眼面色紅撲撲的謝安舟，眼底閃亮亮的，有些對於未知的好奇與怯縮。
謝安舟，喝醉了嗎？
雨越下越大，兩人在地鐵站上尋了個空的石階，並排坐下。原本繁華的地段現在也只是偶爾能看到幾輛車呼嘯著從橘黃色的夜燈下頂著暴雨衝過，至於行人則是銷聲匿跡。
沒有說話。寂靜的夜晚本來就容易滋生思緒，而雨夜更加如此。雨水激起的那種味道讓謝安舟和傻白鵝兩人有一種回家的錯覺，思維上的屏障慢慢削弱，逐漸開始暴露出最隱秘最深處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想法。
一些原本不應該被想起的想法。
一處石階，兩處離緒，不同方向的燈光投下六七影子。在父母家聽到的想到的，問到的想到的，都在這一時刻不受控制地發酵起來，形成驚濤駭浪。
如此過了許久。
“回去吧。”謝安舟起身，險些沒站穩，扶著一側玻璃才站住，將傘拿出來，對著謝暮雲說道。
“可是，雨……”謝暮雲看了眼窗外越來越大的雨，有些遲疑，不知道謝安舟又是打得什麼主意。
謝安舟搖頭：“不行了，再不回去就真的回不去了。這地方排水不好，路會變成湖的。”
老城區就是這樣，拿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設計的排水系統，每逢大夏天下這種大雨，下水管被堵住，就很容易水漫金山，積水能到小腿，站在路邊能看潮漲潮落。
所以趁著現在還沒有積很深，趕緊回去才是正路。
只是只有一把傘。
謝安舟遲疑了一會，或許是酒精的作用，也或許本來就有這個想法只是不敢說，無論如何，頭腦發熱的他很快做出了決定：“小暮雲，靠我近一些。”
謝暮雲一怔，臉紅了些，拉住謝安舟的手，怯生生問道：“是……這樣嗎？”
“傘小，再靠近一些。”
謝暮雲咬了咬嘴唇，將謝安舟的胳膊攬入自己懷中，整個人貼在他的肩膀上，像是那天看電影的時候在地鐵上一樣，抬起頭眨眨眼：“那就是，這樣？”
謝安舟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溫暖，低下頭打量一番，又審視了一遍那把傘的大小，搖搖頭，伸手，繞過傻白鵝的後頸與烏黑長髮，略微發力，將她整個人側著攬到了自己懷裡。
“嗚，嗚嗚！”
謝暮雲微微掙扎了一下，嚇了一大跳，看著眼神有些朦朧，顯然酒氣上腦的謝安舟，呼吸沉重了不少。
“別動，動了會淋溼的。”謝安舟有些沉重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似乎帶著些許的困惑，沒意識到自己究竟幹了什麼。
謝暮雲的頭埋在謝安舟的胸膛中，沉默了好一會，這才微不可查地，悶悶點了點頭。
好熱，好燙。
撲通撲通的。
撐傘，頭頂的光被突然出現的屏障所遮蔽，打下一片陰影。只是稍微接觸到雨幕，就傳來雨滴與布料接觸的嗵嗵聲，然後水珠嘩啦啦地順著傘沿落下。
走在大雨中，除了兩人，沒有其他任何的行人，除了雨聲，也沒有其他任何的聲音。
腳下是積起來的積水，已經有了鞋底這麼高，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會泛起一圈圈的波紋。饒是如此，也仍然會感到雨水的冰涼。謝暮雲不由蜷縮了一下腳趾。
哪怕已經抱得如此之緊，何梅芳給的那把不大的傘也很難完全遮蔽兩個人的身形。謝安舟只得再用力些，將謝暮雲往自己的懷裡揉。謝暮雲哼哼唧唧的，努力配合謝安舟的動作，沉默不語。
好悶，好熱，而且聞到的，全是謝安舟身上的那種好聞的，陽光下乾淨的青草味道。
她的思緒，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要超出理性的邊緣，落入她不可掌握，一望無際的深淵。
……喜歡。
……好喜歡。
“謝安舟。”謝安舟忽然聽到懷中的傻白鵝叫自己名字，疑惑地低下頭去看了一眼，望見她正抬頭愣愣看著自己，眼睛深處閃爍著神秘的光芒，不由得怔了片刻。
“我是……女朋友嗎？”謝暮雲的步伐漸漸慢下來，讓謝安舟感受到了莫大的阻力，也不得不隨著她停了下來。
“什麼女朋友啊……不是說好了，先假裝是我的女朋友……唔？”謝安舟看著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忽然看見她那嬌弱的面龐上，抿了抿嘴。
“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謝安舟的大腦仍然沒有啟動成功，但是本能還是讓他打起了精神，下意識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是哪裡不舒服嗎，怎麼忽然問這些……”
謝暮雲伸手，將謝安舟的手撥下去，反握在手中，眼中淚光盈盈，又問了一遍：“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真的，還是假的？
謝安舟沉默了。他首先聽到的是周圍的雨珠不斷落下的嘩嘩聲，再然後是打在傘面上的嗵嗵聲，再然後這份聲音越來越大，位置也挪到了自己的胸口。
那是心臟一跳一跳的嗵嗵聲。
以及對面的，謝暮雲的嗵嗵聲。
他不知道對面的小機器人經歷了什麼，又胡思亂想了什麼，但是他知道，自己之前的胡思亂想，在這個猝不及防的當下，或許已經是時候了。
喝了許多的他腦中已經想不起什麼，但也正是如此，以往被死死用理智和規矩壓住的情感，如今開始在這個難得的缺口上熊熊燃燒起來。
一個人的喜歡或許會難產。
但是兩個人的相互喜歡會激起毀滅一切理性與審視的巨浪。
人類，機器人……
不，只是住在一起，吃飯在一起，玩在一起的兩個靠近的靈魂而已。
那就沒什麼辦法了。
承認吧，自己也就這樣了。
“你……”謝安舟聲音有些顫抖，喉嚨乾澀，不知所措，雨珠沿著頭髮落到衣服上再落到褲子鞋子上都渾然不覺，一把傘已經很難再遮蔽兩個人的身軀，“再對我表白，試試？”
“謝安舟……”謝暮雲面上已經是緋紅一片，呼吸急促，整個人的身軀都很難保持平靜，但是仍然固執地看著自己的主人，或者說，這個和自己已經生活了許久的男人，“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說完，她就低下頭去，用盡了最後的勇氣，不敢再看他的眸子。
一下，兩下……
謝安舟數著自己心臟的拍子，默默等待著結果。
其實並不需要花太久，在第一下出現的時候，謝安舟就已然知道答案了——
在無人的街道上，在大雨傾盆下，謝安舟將手中的傘扔下，然後一把將眼前的白衣女孩擁入了懷中。
“謝安，舟……！”
謝暮雲萬分錯愕，但是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她不想要離開，只想要將身子埋得更近一些。
“別說話，我喝醉了，在發瘋。”
謝安舟微微笑道，胸中的心跳擂鼓一般跳動，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衣服……”謝暮雲的聲音輕了些，感受著雨水自頭上澆下的冰涼，和自己懷中是截然不同的極端。
但是，好開心。
好開心好開心。
“既然已經溼了，就不要去管了。”
謝安舟悶悶地回應她，心中是一種終於在惶恐中落地的舒心和喜悅。
承認吧，自己對這個機器人女孩——
動心了。
自己喜歡她。
沒錯，謝安舟喜歡上了這個柔軟可愛的女孩。
真是，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