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引誘
李鐵蛋睡得不安穩。
他沒有再睡。
穿上外衣走到院子裡，月光鋪在青磚地面上泛著一層淺淡的冷白。
他站在老槐樹下面活動右臂，緩慢地繞了幾圈，把酸脹感從肩膀往手指方向一寸一寸地推出去。
然後他聽到了側門方向的腳步聲。
蘇清月從側門走進來，月光把她的身形描出一道窄窄的輪廓線。
她在庭院中央站定，開口的聲音不高但夜裡安靜：“母親今天早上接到的通知，議事會透過了鏡湖觀測點的例行巡查流程。水家需要在三天之內派人出城去鏡湖做一次水源取樣。“
李鐵蛋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母親要去？“
“她得去。“蘇清月說，“議事會的流程是各家族輪流出人，這個月輪到水家。舅舅是水家負責鏡湖事務的人，但他的事，母親也算是水家之人，業務她熟悉，舅舅外出不在，她不出面的話，議事會那邊會質疑水家是否還在正常履職。“
李鐵蛋把右臂放下來。月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膀上落下幾塊搖晃的光斑：“靠！這完全是趁著舅舅不在，故意搞事！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早上。“
“誰跟著？“
“由水家長老趙叔和錢叔帶隊，護衛隊隨行。舅舅知道議事會的決定後特意安排的。“
蘇清月說，她的聲音平穩。
“不過，出城走西側小道去鏡湖觀測點，當天來回，路程不到半個時辰。“
李鐵蛋靠著槐樹樹幹站了一會兒。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的光斑在他腳邊緩慢移動，像是被夜風推著走的小塊亮片。
他在心裡把蘇清月剛才說的那幾句話重新排列了一遍：後天出城、西側小道、趙叔錢叔、護衛隊隨行。
所有環節看起來都正常，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但他心裡有一根弦被撥響了。
【趙叔和錢叔。掏蛋同盟今天在街上用三個人試了我一輪，明天可能還會來。然後後天議事會的流程恰好安排到水家出城。掏蛋同盟在城外佈置了防線，他們需要有人從城內配合，如果他們能提前控制住帶隊出城的護衛，那蘇清月和她母親出城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一個已經佈置好的陷阱。趙家和周家可能只是提供情報，李家在暗中支援，掏蛋同盟負責動手。三家不會直接與掏蛋同盟合作，但可以用情報交換的方式讓掏蛋同盟拿到需要的資訊。另外，趙叔和錢叔，他們是水家的人，如果有人透過賭債或藥鋪的賒賬來控制他們，那這條線很可能就是掏蛋同盟透過城中勢力佈置的暗線。】
“趙叔和錢叔是舅舅親自選的人？“他問。
蘇清月沉默了片刻。
她在想這個問題，然後開口：“是舅舅安排的。但趙叔跟了水家十幾年了，錢叔也在水家幹了快十年。舅舅選他們兩個是因為他們可靠。“
“可靠是活人的屬性。“李鐵蛋說，“活人會變。十幾年也夠一個人被收買、被要挾、或者被換掉。你不覺得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嗎？掏蛋同盟昨天和今天都在城外調人，然後議事會後天就安排水家出城。“
蘇清月站在月光裡沒有動。她側過頭看著他，月光把她半張臉的輪廓勾出一道細窄的亮線：“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後天不能去。“
“議事會的流程如果水家不去，下次討論水源配額的時候水家就會被扣分。“
蘇清月的聲音不高，
“議事會的規則就是這樣，不履職的人沒有發言權。母親必須去，我也需要跟著她去，母親說這是我學習的機會，而且，那個地方剛好可以強化我的水家血脈，我的水家血脈一直沒有得到強化，現在我已經成年了，剛滿足條件。“
李鐵蛋靠著樹幹沒有接話。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議事會的那套規則他在水家這三天已經聽了好幾遍了。出城取樣是水家必須履行的流程，不去就有代價，去了也有風險。
他在心裡把兩邊的分量重新稱了一遍：“你要去的話，我不攔你。“
第二天李鐵蛋去找了水清荷拿了藥。
深綠色的藥膏敷在右肩上的時候涼意滲進皮膚深處，把那股酸脹往下壓了一截。
他坐在石凳上等著藥力滲透的時候，
包打聽從後院牆頭翻進來落地無聲，蹲在石桌旁邊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話：“掏蛋同盟今天在外圍又調了一批人。七個人，分三組從北側、東側、南側同時往西側小道方向移動。“
“什麼級別？“
“四個7級中階，兩個7級巔峰，一個8級。“
李鐵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肩，側過頭看了包打聽一眼：“蘇清月出城的流程，你知道多少？“
“議事會要求水家派人在辰時三刻之前到達鏡湖觀測點。“包打聽說，“出城之後走西側小道，從城牆到觀測點大約一刻鐘的路程。趙叔和錢叔帶隊，六名護衛隨行。護衛的陣型是前後各三人，趙叔在前，錢叔在後。“
李鐵蛋聽著，在腦子裡把這條路線和掏蛋同盟的防線位置疊在一起畫了一幅簡單的圖。
城牆到觀測點一刻鐘，沿路經過楊樹林邊緣、一段開闊坡地和一片灌木叢。
如果他是掏蛋同盟的人，他會在楊樹林邊緣設第一道防線、在開闊坡地設第二道防線、在灌木叢裡設伏擊點。
三條線層層收攏，等隊伍走進去的時候每條線都在同步收縮，把中間的人和外圍的護衛依次切斷。
“明天天亮之前，我會先出城。“他說，“你把掏蛋同盟今天的移動方向告訴我，我自己去找他們佈置防線的位置。“
包打聽看了他一眼：“你要提前去拆他們的防線？“
“不拆。先看。“李鐵蛋說，“先確認他們設了幾層，每層間距多遠，哪層是真正的圍獵圈，哪層只是虛張聲勢的障眼法。確認完了我才能決定後天動手的時候先打哪一層。“
他把雙刀重新掛在腰間，走出去的時候經過側門，門檻內側那道極淺的指痕還在，有人在今天上午又來過一次，用同樣的方式確認過他的房間狀態。
他不知道那是誰，但那個人一直在記錄他的行動節奏，沒有中斷過。
【有兩撥人在盯著我。掏蛋同盟在明處，每天換一批人來試我。還有一撥人在暗處，不露面，只記錄。我不知道那撥人是誰。他們用的是另一種方式，安靜到幾乎不存在，只在我離開房間之後才進來確認一下，但他們記的東西比掏蛋同盟更多，也更細。掏蛋同盟要看的是我能不能打，他們要看的可能是我什麼時候會離開。】
他穿過庭院走回正廳方向，天色正在從午後往傍晚滑動，城牆上方那一線天空正在緩慢地從灰白變成淡橙再變成暗紫色。
蘇清月明天早上出城的事已經定了，趙叔和錢叔明天早上會帶隊在側門口等她。
他需要在明天天亮之前完成那趟出城探路，然後趕在她出發之前回到城內，把看到的東西告訴她。
【掏蛋同盟的防線已經佈置好了，趙叔和錢叔到底有沒有問題今晚就會知道。如果他們是乾淨的，明天的路可以走；如果他們已經被人動過了，明天的路就是一條已經鋪好的死路。我需要在那之前確認答案。】
李鐵蛋在正廳門口站了片刻。
水月華的人把風向和落葉的事情都提前想到了，說明他自己也在推算明天的路線安全程度。
李鐵蛋點了點頭。他坐在石凳上等著天黑透，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後他才出城。
【天亮之前我必須回來。掏蛋同盟的防線位置、厚度、層級分配、哪一層是誘餌哪一層是真正的合圍圈。所有資訊都要在天亮之前確認完。蘇清月明天早上出城的時候，我需要在城門口等著她，告訴她前面有什麼。不攔她出城，但至少讓她知道自己走的那條路上鋪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