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試探
水月城午後悶得像一鍋沒揭蓋的粥,空氣稠得能擰出水來。
李鐵蛋蹲在水家側門外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碗涼茶,碗沿抵在嘴邊半天沒動。
他今天已經在這裡坐了快一個時辰了,不是為了喝茶,是因為這碗茶能擋住半張臉,讓他從碗沿上方看清楚街對面那三個人的站位。
三個穿灰褐短褂的人靠在茶館牆根,目光一直往這邊落。
左邊那個前天在菜市場門口站過,右邊那個昨天在客棧後巷晃過,中間那個臉生,但走路的節奏跟另外兩個人完全一樣,間距三步,站位封住了側門和巷口之間的通道,標準的掏蛋同盟外圍探子陣型。
【換了三批人了,還是同一套節奏。掏蛋同盟的人不嫌累我還嫌煩。今天要是再只是盯著不動手,我就主動過去把你們刀卸了。】
他把碗放下來,茶已經涼透了,碗底的茶葉沫子沉成一小片暗綠色的淤積。
他剛準備站起來活動一下發麻的腿,街對面的三個人同時動了。
中間那個臉生的往前邁了一步,右邊那個同步往巷口方向橫移了半步,左邊那個把手縮排袖口裡,這是摸傳訊符的動作。
三人的站位在一息之內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陣型調整,從盯梢變成了合圍前置。
李鐵蛋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他在心裡過了一個數:三個人,全都是7級初階。
掏蛋同盟終於不派外圍探子了,這次來的是能動手的人。
“李鐵蛋?“中間那個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茶館門口正在喝茶的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有人讓我們來請你走一趟。“
“請?“
李鐵蛋站起來,把空碗扣在石階上,動作不快不慢,
“你們三個人,陣型是合圍前置,站位封死了我左右兩側退路。這叫請?“
中間那人沒有接話。
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沒有拔刀,只是做了個手勢:拇指和中指併攏,向外彈了一下。
那個手勢落下的瞬間,左右兩個人同時動了,腳步從橫移變成了斜切,三人的合圍陣型在一息之內收窄了一半。
茶館門口有人“嘶“了一聲,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旁邊賣乾果的攤販把手裡的稱砣放下來了,但沒有開始稱,就那麼攥著,指節發白。
巷口有人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目光往這邊聚。
李鐵蛋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在確認三件事:
第一,中間那人的手勢是標準的掏蛋同盟合圍指令,拇指和中指併攏彈出一層極薄的氣浪,聲音被壓住了但動作本身能傳達到兩邊的同伴那裡。
第二,左右兩人的腳步節奏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條線牽著走的。
第三,合圍圈正在從他正面收窄,但後方的通道還開著,他們不打算封死後路,他們想讓他自己往後撤,撤進更窄的巷子裡。
【他們不想在街上打。街上人多眼雜,打了之後不好收場。他們要把我逼進側門後面的巷子裡,在沒人的地方動手。掏蛋同盟的指令是“抓活的“,街上動手容易傷到平民惹麻煩。所以他們要把我逼進死角再收網。】
他往前迎了一步。
左腳踩實,右腳跟進,整個人從蹲姿切換到站姿再到前移,只用了不到兩息。
右手搭上刀柄但不急著拔,只是讓虎口貼在纏繩上,感知刀刃在鞘內的角度是否在正確的方位上。
中間那人的表情變了。
他的合圍陣型被他這一動打亂了節奏。
按照預判,一個被三個人圍堵的人應該先往後撤,先退到安全距離再考慮反擊。
但李鐵蛋沒有退,他往前走了。
【你們想把我逼進巷子,我偏不進去。街上人多,正好讓所有人都看到掏蛋同盟的人是怎麼被一個4級打退的。】
“你——“
“別你了。“
李鐵蛋的右手拔刀了。
火刀出鞘的瞬間赤紅色的火光在刀身上炸開,熱浪捲過正午的潮氣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扭曲的波紋。
他沒有等對方完成合圍,直接朝中間那人壓了上去。
刀鋒從下往上斜撩,精準地切向那人握刀的右手腕內側。
昨天方臉闊額也是這樣被他劃了一道焦痕的,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深度。
中間那人本能地側身格擋。
他的刀出鞘了,7級初階的源力覆蓋刀身,但他在出刀的瞬間重心偏了半寸。
因為他預判的對手應該是後撤的,對方的刀不應該出現在他手腕內側這麼近的位置。
刀鋒碰撞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李鐵蛋被震退了半步,虎口一陣發麻,但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中間那人的手腕內側距離他的刀鋒只有兩指寬,他的右手刀架住衝擊的同時左手暗刀已經橫著切了出去。
灰白色的暗光在午後的日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它確實切過中間那人握刀的手背。
那人悶哼一聲,刀身偏了方向,退了半步。
左右兩個人同時補上來了。
他們的配合確實整齊,一左一右兩把刀同時遞到,角度一高一低封死了李鐵蛋左右兩側的閃避空間。
但他沒有閃,右腳發力蹬地整個人前衝了半步,用右肩外側硬接了左邊那人遞來的刀背。
刀背砸在他肩膀上,疼。
7級的力道透過衣料灌進骨頭裡,整條右臂麻了半瞬,肩膀像是被人用鐵錘隔著一層棉布敲了一下。
但他咬住了,沒有松刀。
藉著那一砸的力道他整個人往左側旋轉了半圈,左手暗刀劃過一道完整的弧線,刀尖精準地擦過左邊那人握刀的手指根部.
不深,剛好夠讓他三根手指同時鬆開刀柄。
刀掉了。
短刀落地的聲音在午後悶熱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圍觀的人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賣乾果的攤販的手指從稱杆上滑下來了,垂在身側沒有再抬起來。
茶館門口那個端茶碗的人茶已經涼了,碗沿還貼在下唇上但一直沒喝。
李鐵蛋退回到原來的位置,雙刀橫在身前。
右肩還在發麻,虎口那道昨天剛收口的裂口又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血珠,但他還站著,兩把刀還亮著。
中間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暗刀劃過的地方正在緩慢變紅,不深,但足夠讓他三根手指在接下來的半柱香內無法正常握緊刀柄。
他抬起頭看了李鐵蛋一眼,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你的刀比情報上寫的快。“
“你們情報上寫的什麼?“李鐵蛋問。
中間那人沒有回答。
他後退了兩步,左右兩個人同步後退。
三人把掉在地上的那把刀撿了起來,然後轉身朝巷口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響了一陣,然後越來越輕,最後被午後的風聲吞沒了。
李鐵蛋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那三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拐角處。
然後他把雙刀收回了鞘裡,蹲下來把扣在石階上的茶碗重新拿起來看了看,碗邊沿被熱氣蒸過之後留著一圈乾涸的茶漬。
蘇清月的聲音從側門內側傳出來:“你都知道了還看。“
他站起來,把茶碗放回門檻旁邊的矮牆上:“三個7級初階,來試我的刀路和屬性切換速度。他們故意用了方臉闊額昨天用過的那套合圍陣型,就是為了看我今天用同樣的情況會怎麼打。他們是來收集資料的,不是來抓人的。“
蘇清月推開側門走出來,小虎蹲在她肩上,金色的眼睛掃視著街面。
她的目光在他右肩外側停了一下,衣料上有一道被刀背砸出來的褶皺還沒恢復平整:“肩膀疼嗎?“
“麻,過一會兒就好。“
李鐵蛋活動了一下右肩,骨頭確實沒事,只是軟組織被砸了一下發酸發漲,
“掏蛋同盟今天用7級初階來試探我,明天會用7級中階來試,後天會用7級巔峰來試。他們要一層一層地把我的極限摸出來,然後才派8級的動手。“
蘇清月看著他:“那你打算讓他們摸到第幾層?“
李鐵蛋跨過側門門檻走進院子裡,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來帶著一股潮熱的氣息。他站定之後側過頭說了一句話:“讓他們摸到他們認為已經摸到的那一層。剩下的留在我自己手裡就行。“
【今天三個人,明天四個人,後天五個人。掏蛋同盟會一層層加碼。但他們每次加碼的時候都在暴露自己的部署範圍和調集速度。我每打一輪就能多看清一層他們的佈局。等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摸透了我,那才是我真正動手的時候。】
他穿過庭院走回後院,右肩的麻感正在緩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反覆捶打之後泛起的酸脹。
他坐在石凳上,兩把短刀橫在膝蓋上,火刀的刀身上殘留著一層正在緩慢消退的餘溫,暗刀表面的灰白色光暈已經完全收斂了。
他把火刀的刀刃舉到日光下看了看,刃口完整,沒有缺口,只是刀身側面被7級初階的源力震出了一道極細的劃痕,在日光下翻了一道窄窄的白線。
他摸著那道劃痕,指腹能感覺到微小的凹凸感。
7級初階的一刀能在他刀身上留下痕跡,說明力道確實比他預想的沉。
明天如果來7級中階,刀身上的劃痕會更深。
後天7級巔峰的話,刀刃可能就會卷口了。
他需要在天黑之前把刀重新磨一遍,把那些細碎的劃痕推平,讓刃口恢復完整。
【7級初階的刀能在刀身上留痕,說明他們的源力密度比以前遇到的6級高了一個檔次。明天7級中階的話,力道會再重三成。我需要在明天天亮之前想清楚一件事:是繼續用火刀硬扛,還是提前在暗刀的偏轉層上多疊一層冰霜緩衝。】
他站起來朝井臺走去,把布巾浸透了擰乾敷在右肩上。
冰涼的井水滲進衣料,那股酸脹正在緩慢地往下退,從他肩膀往手肘方向一寸一寸地退出去。
【今天這一輪,我確認了三件事:第一,掏蛋同盟會把我的戰鬥方式一層層摸透再動手,不會一上來就派8級硬壓。第二,他們每次動手之前都會先用合圍陣型把我逼進預設位置,說明他們在城外有提前佈置好的防線佈局。第三,那個手勢——拇指和中指併攏彈出一層氣浪——是標準的掏蛋同盟合圍指令。他們所有的行動都會先用這個手勢起手。下次看到這個手勢,我知道他們準備動手了。】
傍晚的時候水清荷來了一趟,端了一碗熱湯放在石桌上。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完,然後開口說:“今天下午的事,舅舅知道了。他說掏蛋同盟在城外已經開始調人了,明天可能會有更多人從外圍靠近城門。他讓你這兩天出門的時候留意一下城牆根附近的陌生面孔。“
“知道了。“李鐵蛋把空碗放回托盤上,“你姐姐今天在做什麼?“
“在屋裡練刀,沒出門。“水清荷端起托盤往廚房方向走,“她說你出門的時候讓她跟著。“
李鐵蛋坐在石凳上沒有動。
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一層層地合攏過來,把老槐樹的樹冠從綠色變成深灰再變成墨色。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肩外側那道被刀背砸出來的褶皺,衣料已經被井水浸溼了一小塊,在暮光中泛著一層暗色的溼痕。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個位置,酸脹已經退了,只剩下一種被捶打之後殘餘的疲軟。
【他們今天來試我,明天會來試我身邊的人。掏蛋同盟不會只盯著我一個人打,他們會從外圍開始掃。蘇清月、包打聽、水清荷,每個人都會被他們摸底。我擋得住自己這一輪,但我擋不住所有人。】
他把雙刀收起來,走回屋裡。
門檻內側有一道極淺的痕跡,不是他留下的,水家的人不會做這種事。
他不知道是誰在他出門之後進來確認過他的房間狀態,但那道痕跡告訴他:有人在盯著他屋裡的動向,不是掏蛋同盟的人,是另一些人。
他沒有去碰那道痕跡。
在桌邊坐下來開始磨刀,刀刃劃過磨石的聲音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裡持續響著,均勻、穩定,像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節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