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雷雨夜
獵人廢棄的營地比前兩個落腳點都差。
沒有牆,只有三面用枯樹枝搭的擋風棚,頂上蓋了一層乾薹蘚和松針,勉強能遮雨,但遮不了風。
六個人擠在棚子下面,中間點了一小堆火,火苗在風裡晃得厲害,像隨時會滅。
李鐵蛋靠著一根歪斜的木樁坐著,小黑趴在他腿上,小虎蹲在蘇清月肩膀上。
風聲坐在火堆對面,正在用刀尖削一根樹枝,削了兩下又放下,像是手裡的活和腦子裡的思路對不上。
風鈴兒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一塊從風家帶出來的舊布,上面什麼也沒畫,但她一直看著,像是在用那塊布當白紙在腦子裡畫地圖。
包打聽坐在最外側,視線掃過營地外圍的林間空地,每隔幾十秒就停一下,像是在數什麼。方向盤靠在棚子側面一棵松樹樹幹上,閉著眼睛,但呼吸很淺,不像在睡覺。
沒人說話,火堆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松針偶爾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風聲先開口了。
他把削了一半的樹枝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一眼李鐵蛋:
“那個人在河對岸說的話你聽到了。
他說'他們在往蒼茫山方向去'。
他說的不是'我在往蒼茫山方向去',他說的是'他們'。
他知道我們六個人一起走。前兩次包打聽都處理過痕跡,松針掃過,腳印填平,連灶臺的灰都埋了。
一般人找不到我們。他既然能精準找到我們兩次,那問題一定出在我們身上。“
李鐵蛋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木樁上,摸著懷裡那塊掩息玉牌,通體墨綠,上面刻著細密的符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風聲和風鈴兒,他們坐在火堆對面,剛啟用沒幾天,體內的新源力流速還沒完全穩定下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之前一直以為是痕跡處理不到位,但包打聽的手法我親眼看過,不可能漏這麼多。
你們倆啟用之後,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風聲想了一下:“源力流速快了,出刀快了,但也會累得快一點。別的沒了。“
風鈴兒也點了點頭,沒發現什麼異常。
李鐵蛋靜了片刻,把掩息玉牌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翻了個面,讓背面那道暗紋對著火光: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獵龍聯盟能精準定位我們兩次。
第一次灰磚房,第二次獵人木屋,中間隔了一段距離,方向不同,但每次都是準確的。
如果是被追蹤源力波動,方向盤和包打聽的經驗比我們足,不可能犯兩次一樣的錯。
那就說明追蹤的不是痕跡,也不是源力波動的範圍,而是另一種東西。“
他把掩息玉牌重新塞回懷裡,
“我戴著這塊玉牌,一直沒有被精準鎖定過。但你們倆沒有這個掩息玉牌。“
風聲停了一下。
他把削了一半的樹枝翻了個面,手指停在那道刀口的位置,沒有繼續削下去,只是把它橫過來豎過去地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是說,獵龍聯盟找到的不是你,是你啟用的繼承者,就是我們?“
李鐵蛋解釋說:
“主脈秘境的隱層裡有殘念,那些殘念能感應到龍脈繼承人的氣息。
我在主脈秘境第一次見到吞噬者殘念的時候,它第一時間看向我,不是因為認識我,是因為我身上有龍脈繼承人的印記。
你們倆啟用之後,身上也有同樣的印記。
吞噬者能感應到繼承者的位置,它們不一定知道是誰,但一定能知道有繼承者在哪。
獵龍聯盟跟吞噬者有聯絡,借用了它們的感知能力。
吞噬者能感應到繼承者的大致位置,獵龍聯盟就能精準找到我們。“
風鈴兒的聲音不大:“所以我們不是被盯上的,是被當成訊號塔了?“
李鐵蛋頓了一下,然後把掩息玉牌掏出來放在掌心裡:
“我也繼承人的印記。但我戴著這塊玉,可以暫時掩蓋住。我外公說這塊玉是龍盾部古遺蹟裡找到的,能掩蓋龍脈氣息三個月。我戴著它,吞噬者感應不到我的位置。但你們兩個沒有。“
沉默持續了幾秒,火堆發出一聲清晰的爆裂聲,火星濺出來落在灰燼裡又熄了。
風聲把削了一半的樹枝換了個方向,又削了半刀,然後停下來說了一句:
“那我們倆現在就是自動發訊號的塔。走哪都能被找著,給周圍人增加風險。“
“對!“
風聲沒有接話。
火堆的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的表情動了一下又恢復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火堆,像是在用那團火的熱量把自己思路里的某些東西烤乾,讓它們變得不那麼粘手。
風鈴兒坐在他旁邊,低頭看著自己右臂那道青灰色的細紋,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
“如果我們跟獵龍聯盟的人打起來了,你戴著玉,他們會先打我們兩個。“
“對!“李鐵蛋說。他沒有多解釋,因為他知道風鈴兒不是在問問題,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猜到的事實。
風鈴兒沒有再追問了。
她靠在身後的木樁上,看著火堆,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手指搭在膝蓋上,也沒有摸匕首。
風聲把削好的樹枝放在膝蓋上橫著,又豎起來,幾根指頭停在樹枝中間的位置,停了一會兒之後才說:
“你戴玉,我們倆沒戴,獵龍聯盟能透過吞噬者的感知鎖定我們。
如果分開走,你戴著玉不會被找到,但我們倆無論去哪都會暴露。
換句話說,只要我們倆活著,我們就一直是訊號塔。“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你們回到城中就沒事,那有陣法,吞噬者不敢進,但一旦出城,三天之內就被吞噬者感應到。所以,你大哥一直在城中不能出去就是這個原因。你們以後可不能到處亂跑了。“
風聲沒說話,低頭看了看那根削好的樹枝,然後把它放進了火堆裡。
包打聽從營地外側走了回來,在火堆旁邊蹲下,掃了一眼五個人的表情,聲音不高:
“還在追蹤我們的人大概知道我們隊伍裡有繼承者,但不知道具體是哪個人。
他們透過吞噬者感知鎖定的是繼承者的氣息,不是在鎖定某一個人。
所以他們鎖定的是你們兩個的氣息。
而我們六個人一直在一起,所以他們會預設我們六個人是一起的。
如果我們分開走,他們也會選擇跟著你們兩個追,因為你們才是他們真正要找的目標。“
夜色濃得像一層浸了墨的棉布。
李鐵蛋靠在那根歪斜的木樁上,火堆裡燒剩下的樹枝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跑過一串念頭:如果他們倆一直跟我走,我戴著玉也白搭。
獵龍聯盟會透過吞噬者的感知一直鎖定他們的位置,也就能一直找到我。
我們必須分開走,但也不能讓他們倆在沒有遮蔽的情況下單獨行動。
最好是在他們被鎖定之前就到達蒼茫山。
風聲的聲音從火堆對面傳過來:“你那個玉,能撐多久?“
“我外公說能撐三個月。現在過了半個多月,還剩兩個月。“
風聲坐在火堆對面,看著火堆裡那根樹枝正在慢慢燒盡,邊緣的炭火已經變暗了。
他最後那句話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兩個月。夠我們先去蒼茫山把材料拿到手了。“
李鐵蛋沒有接話。
他閉上眼睛,手搭在小黑的腦袋上,小黑輕輕哼了一聲,像是醒了片刻又睡回去了。
火堆裡的光在他臉上晃動了一下,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