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靛藍色的靴子
乾溝跑了大約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方向盤就從後面追上了他們。
他跑進乾溝的時候速度沒減,落地之後側身滑了兩步才穩住,肩膀上多了一道焦痕,衣服燒穿了半個巴掌大的一塊,但人沒事。
他看了一眼李鐵蛋,什麼也沒說,只說了兩個字:“繼續。“
五個人沿著乾溝又跑了大約一里地,才從一處溝壁較緩的地方翻上去。
上面是一片更大的雜木林,樹更密,地面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沒有聲音,連腳步聲都被吸走了大半。
方向盤在前面帶路,一直走到林子深處一處山坳才停下來,那裡有一間木屋,比之前的灰磚房更小,更破,屋頂漏了大半,但牆角堆著幾捆乾柴,灶臺是石砌的,還能用。
“這裡也是你備的?“李鐵蛋喘著氣問。
“前年備的。“
方向盤蹲在門口檢查了一下門框內側的暗鎖,確認沒有被破壞過,
“這裡更偏,平時沒人來。“
五個人擠進木屋,空間比上一處還小,灶臺前面只有三尺寬的空地,轉個身都能撞到人。
風聲靠著牆坐下來,把刀橫在膝蓋上,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是新源力在戰鬥中的過度消耗,經脈還在調整流速。
風鈴兒在旁邊坐下,臉色比之前白了一些,但呼吸還算平穩。
包打聽已經趕回,
她蹲在灶臺旁邊拆了一包乾糧,遞了一圈,沒人接,
她把乾糧放在灶臺上,沒有收回去。
李鐵蛋靠著牆坐下來,小黑趴在他腳邊,小虎蹲在窗臺上。
他的手掌心那幾道刀傷正在緩慢收攏,但速度明顯比之前慢了許多,上次放了四次血啟用人的消耗還沒完全補回來。
他捏了捏手指,又鬆開,能感覺到指尖在發麻。
沒人說話。
李鐵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刀痕,快要合上了,但邊緣的皮肉還帶著白色,一看就是剛癒合還沒有恢復過來的樣子。
“這次休息,能歇多久?“他問。
方向盤坐在門檻上,正在往肩膀那道焦痕上敷藥粉。
他沒抬頭,語氣平穩:
“多則兩天,少則半天。獵龍聯盟在這片區域調動了更多的人,正在組織更大範圍的搜尋。“
“下一次追蹤到我們的時間會更短。“
“會。“
李鐵蛋沒有再問了。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手搭在小黑的腦袋上,小黑安靜地趴著沒有動,下巴擱在他的手背上。小虎的尾巴在窗臺上輕輕擺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第二天清早,李鐵蛋被一陣風從屋頂漏進來的涼意弄醒的。
他坐起來的時候耳朵裡多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某種持續的低頻震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擊地面,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移動。
他轉頭看方向盤,他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握著短刀,正在看林子深處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個正在靠近的人影。
不是獵龍聯盟的人,穿的不是灰短褂。
那人穿著暗紅色的短袍,腰側掛著一根短棍,站在一棵松樹側面沒有繼續往前走,像是在確認距離。
“不是獵龍聯盟。“
李鐵蛋眯著眼看了兩秒,
“也不像風家的人。“
“獵龍聯盟找不到我們,“
方向盤說,
“但獵龍聯盟可以找別人來代勞。“
那人站在松樹側面,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後退。
他像是一個標記,像是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標記了木屋的位置,等待後面的人跟上來。
李鐵蛋把刀從鞘裡拔出來,沒有擦。
三聲鳥叫從林子西側傳來,三聲連在一起,中間沒有停頓。
那不是鳥,是人發出的訊號:後面的人在加速了。
又一聲鳥叫從東側傳來,更近,比第一聲短了半拍。
兩個方向的訊號重合了,說明至少兩個方向都在同步推進。
風聲從灶臺側面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把外套拉上了。
風鈴兒繫鞋帶的速度比之前更快,連鞋帶都沒有交叉,直接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包打聽已經站在灶臺旁邊了,她把幾塊插在院子外圍的黑色鐵片拔出來收進口袋裡,動作很快,順手把門檻外側的腳印用一把松針掃掉了。
蘇清月和李鐵蛋對視了一眼,她已經站了起來。
“這次有多少人?“李鐵蛋問。
“昨天發現我們的那個人是探路的,不是戰鬥人員。“
方向盤說,
“真正的人還在後面。
我剛才數了一下,林子裡至少有七八處不同角度的監視點。
包圍圈已經合攏了,沒有留缺口。“
七八處,沒有缺口!
李鐵蛋把刀從鞘裡拔出來,握在右手,手心還有點發麻,但至少能握緊了。
他轉頭看了一圈,木屋四面的牆壁已經被風吹雨打侵蝕得很薄了,擋不住任何一次像樣的攻擊。
如果被合圍在屋裡,就只有從屋頂翻出去這一條路。
風聲看了他一眼:“屋頂?“
“屋頂。“
包打聽先翻上了屋頂。
她動作很輕,踩在瓦片上幾乎沒有聲音,在屋脊上蹲穩之後朝四周掃了一圈,然後低了一下頭,縮回了屋脊後面。
她蹲在屋脊後面沒有動,聲音壓得極低:
“人到了。三個方向都有,距離不到一百步。
中間那個領頭的不像獵龍聯盟的制式打扮,
穿深灰色長袍,沒拿武器,但走得最快。“
李鐵蛋翻上屋頂的時候看到的第一眼是那個穿深灰色長袍的人。
他走在最前面,距離木屋大約八十步,步伐不算快,但他旁邊那些穿灰短褂的人都被他甩開了十幾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沒有握武器,但手指的姿勢是半握的,像是隨時準備發力。
“他什麼級別?“李鐵蛋壓低聲音問。
“8級巔峰。“
方向盤的聲音從下方傳上來,他已經翻上了屋頂另一側,
“比昨天的8級中階高半個段位,而且他修的不是火屬性,是風屬性的。“
風聲翻上屋頂之後蹲在李鐵蛋旁邊,往下看了一眼,蹲穩了。
風鈴兒和蘇清月最後上來,五個人蹲在屋頂的屋脊兩側,像一排蹲在電線上的麻雀。
小黑蹲在李鐵蛋腳邊,小虎蹲在蘇清月肩膀上,八隻眼睛同時看著林子里正在靠近的方向。
“這次打還是跑?“風聲問。
“跑!“
李鐵蛋說,
“八級巔峰打不過。
上次中階我們都得靠方叔叔拖,這次高階的連拖都拖不住。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再打。“
風聲沒有再問。
他握了一下刀,像是確認刀還在手裡,然後側過身,把重心調整到了出發的方向上。
風鈴兒在屋脊另一側也已經做好了起跑的姿勢,匕首已經出鞘了。
那深灰色長袍的人在距離木屋大約四十步的位置停下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頂,6個人兩隻寵物蹲在屋脊上,他看到了他們,沒有加速也沒有後退,只是停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他身後那些灰短褂正在從三個方向收攏,腳步聲越來越近,松針被踩碎的聲音細碎而密集,像是有人在一張幹樹葉鋪成的路面上拉一根長長的拉鍊。
“跑!“李鐵蛋說。
六個人從屋脊後面翻落,落在木屋背面,順著山坡往下滑。
風聲在最前面開路,李鐵蛋跟在後面,小黑和李鐵蛋保持著半步間距同步下落,小虎蹲在蘇清月肩上用尾巴保持平衡。
包打聽在最後面斷後,她落地之後順手把幾塊鬆動的石頭推下了坡道。
身後的腳步聲在幾秒之後重新出現,沒有減弱,反而在接近。
那深灰色長袍的人在四十步之外開始加速了,他的腳步聲比其他人更輕,頻率更快。
風屬性8級巔峰在平原上的速度優勢在這一刻完全體現出來了。
李鐵蛋能感覺到距離在被壓縮。
不是慢慢縮短,是每一次回頭都能感覺到那個人又近了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給那個距離做減法。
他加速跑了兩步,把小黑往上撈了一下抱在懷裡,小黑沒有掙扎,尾巴收緊了。
蘇清月在跑動中回頭看了一眼,她的冰層正在往身後延伸。
不是用來攻擊,是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冰,想減緩追兵的速度。
那深灰色長袍的人在第一腳踩上冰面的時候身體確實偏了一下,但第二腳已經踩實了,冰層被他一腳踩碎,碎冰被他的風屬性源力吹散,
像是踩進了一小攤積水,沒有造成任何真正的遲滯。
“他比我們快。“風聲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他側頭看了一眼後方的情況,又加快了速度。
但他也清楚那個距離還在縮短,正在把他和李鐵蛋之間的領先優勢一點點吃掉。
李鐵蛋沒有回頭看距離,他在看前方的地形。
前面大約兩百步的地方有一道河溝,不寬,大約三四丈,但水流很急。
河面不寬,但岸壁陡,河邊的淤泥層厚,踩上去會陷。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過河之後能在對岸把岸壁打斷,讓淤泥和碎石把河道堵塞幾秒,就能拉開距離。
“前面過河之後破壞岸壁。“
他朝前方喊了一聲。
風聲已經跑到了河岸邊,第一個跳了過去,落地的聲音不大,但河岸的土塊被他踩碎了一塊。他跳過去之後沒有繼續往前跑,轉身往岸壁上方看了一眼,確認了位置。
李鐵蛋第二個跳到對岸,小黑從他懷裡跳出來,跟在他腳邊跑了兩步又停住,轉頭看著河對岸正在靠近的追兵,尾巴豎起來了。
蘇清月第三個落地,小虎在她肩膀上蹲著沒有動。
風鈴兒、方向盤和包打聽先後跳過河,六個人在對岸站定了兩息。
李鐵蛋蹲下來,手掌按在岸壁邊緣鬆動的土層上。
風屬性凝聚在他掌心,他把那股力量往土層深處推了一下,土層表面出現了幾條裂縫。
蘇清月在他旁邊蹲下來,冰層從她掌心注入裂縫深處。
裂縫在冰的膨脹下被撐開,幾塊大土塊和碎石順著岸壁滑落下來,砸進河溝裡,濺起一片水花。
土層塌了一段,岸壁的高度又矮了一截,碎石和淤泥填了半邊河道。
那深灰色長袍的人在河對岸停下來了。
他站在岸邊沒有急於下水,看了一眼被破壞的岸壁,又看了一眼水面,然後抬頭看向對岸正在加速離開的六個人。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他轉身往回走了。
他沒有追過河,也沒有讓其他人追過河。
他停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水流的方向,然後轉身往回走了。
那些灰短褂在接到他的手勢之後也停了,沒有繼續向前推進。
他沒那麼笨,李鐵蛋這邊可有兩個8級初階,如果拼起命來他也未必打得過。
這也是他一直不著急攻上來的原因。
之前的傳訊說只有一個8級,可實際卻是兩個!
遠遠的,能聽到對岸傳來的聲音:“不用追了。他們正在往蒼茫山方向去。我們只需要在前面等他們。“
李鐵蛋聽到了那句話。
他跑在隊伍最前面,風聲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呼吸都很重。
他不知道那深灰色長袍的人為什麼停下來了,也不知道那句話是故意說出來讓他們聽到的還是隨口說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個人沒有追過河,不是因為追不上,是因為他知道他們要去哪。
“蒼茫山方向。“
風聲重複了一遍那句話,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
“他知道我們要去哪。他不需要在這裡截住你,他可以在那裡等。“
李鐵蛋沒有接話。
他跑出乾溝的上游段,進了另一片林子,身後的腳步聲已經完全消失了。
河對岸沒有再傳來追擊的聲響,但他知道那句“前面等“遲早會兌現成一次真正的對峙。
“先找個地方落腳。“
李鐵蛋喘著氣說,
“離蒼茫山不遠就行,但不能在正路上。等風聲和他妹妹把祭祀的事情安排好再說。“
五個人沿著林子邊緣走了一段路,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面找到一個獵人廢棄的營地。
李鐵蛋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懷裡那塊碎玉,還溫著。
暗紋還在緩慢生長,距離祭祀還有大約七天。
現在真有些頭疼,如果只是源術6級、7級的人追來還好,憑著眾人的配合,哪怕不用方向盤、包打聽這兩8級的出手,也都能應付,但現在來的領頭人都是8級的,甚至已經是8級中階、高階的存在,這根本就不是憑著技巧就能對抗的!
在絕對實力面前,一切算計都是紙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