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潛伏者和轉化者
出發前一夜,李鐵蛋沒睡好。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三件事:風嘯天傷到什麼程度、風嘯林到底有多少眼線在隊伍裡、以及他右臂上的封印紋路今天下午在跟風聲說話的時候跳了那一下,到底是因為感應到了什麼,還是他自己太緊張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摸過來看了一眼,藍蓮花發的訊息,就五個字:“別緊張,有兜底。“
他把手機扣回去,心想你讓我不緊張我就不緊張,那我還叫社畜嗎?
天還沒亮,他就爬起來,站在客棧後院的井臺邊上,把最後一口涼水嚥下去。水
裡摻了一點鹽,喝完之後喉嚨發緊,但至少能提神。
他用井水抹了把臉,對著水面的倒影檢查了一下易容的臉:眉毛粗了兩分,顴骨微調過,下巴拉長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老了五六歲。
黑虎的臉,趙姨教的那套手法基礎上多調了一層風源國本地人的特徵。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碎玉。
巴掌心大小,邊緣殘缺,表面有一層暗沉沉的包漿,摸起來不涼,有點溫熱。
這是出發前一天外公單獨塞給他的。
老爺子當時把玉塞進他手裡,說了一句“拿著,你爹當年也帶了一塊“,然後就沒再多解釋。李鐵蛋問這玩意兒幹嘛用的,外公說“等你集齊了再說“。
聽聽,這什麼甲方發言。
給你一個零件,不告訴你功能,讓你自己滿世界找配套的,還指望你感恩戴德。
他把碎玉翻了個面。
背面有一道淺槽,像是什麼東西嵌進去之後留下的痕跡。
他把玉重新貼身放好,又拍了拍胸口。
外公說“等你集齊了再說“,也就是說,這東西至少還有別的部分,散落在別的地方。
行吧,又接了個“找齊碎片才能解鎖獎勵“的任務,這波操作跟他當年打工時甲方讓他“先做出初版再看需求“一模一樣。
蘇清月從灶房門口探出半邊身子,端著一碗粥。
她看了一眼他的臉,頓了一下:“比昨天像了。“
“像什麼?“
“像一個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她把粥遞過來,
“眼窩再壓一點點。“
李鐵蛋伸手在眉骨上方按了一下,用源力把眼窩的陰影加深了一點。
然後接過粥,三口喝完,把碗放回灶臺上。
動作麻利,乾脆利落,畢竟以前趕圖紙的時候練出來了。
三分鐘解決一頓飯是社畜的基本素養。
“今天真不帶小黑?“蘇清月問。
李鐵蛋低頭看了一眼蹲在他腳邊的小黑。
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尾巴耷拉著,明顯不高興。
他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今天不能帶。你跟著清月,我回來給你帶肉乾。“
小黑“嗚“了一聲,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不去看他。
這狗越來越會拿捏人了。
旁邊窗臺上,小虎蹲在那兒甩尾巴,紫色的眼睛眯著,表情寫在臉上:
“我又不用去,我無所謂。“
包打聽從客棧前廳走過來,把那塊回春堂的木牌掛在他脖子上——“平江城回春堂·坐堂醫“,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戴了很久。
她又往他藥箱裡塞了一卷紗布和一小瓶止血散,動作快得像流水線上擰螺絲。
“巡查隊辰時三刻到蒼茫山外圍入口。“
包打聽說,
“你到那個路口等著,會有人帶你入隊。
風聲說他會混在巡查隊最後面,不出頭。
你跟著走就行,靠近家主之後他會找機會讓你們對上話。“
李鐵蛋把藥箱的帶子拉緊:“明白。甲方在甲方地盤上按甲方流程走,我只負責露面。“
包打聽看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自己跟自己嘮呢。“
他揹著藥箱走出客棧後門。
清晨的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風鈴木的葉子嘩嘩響了一路,像是在給他讀秒。
走了大概兩裡地,岔路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界碑,碑下面已經站了一個靛藍勁裝。
那人看了他一眼,下巴抬了一下,示意跟著走。
全程零交流。
社畜最熟悉的溝通方式。
隊伍在谷地入口處集合。
二十個人左右,全是靛藍勁裝,有人在整理馬具,有人在檢查裝備。
隊尾有三個人站得比其他人鬆散一些,李鐵蛋掃了一眼他們的站位和目光。
這三個人的視線不是在檢查裝備,而是在掃人。
他又掃了一眼隊伍中間那輛帶篷的馬車。
車輪的印子比別的車深了一截。
車廂裡坐的人,體重不輕,或者承載了別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跟著帶路的人走到隊尾,站進了那三個鬆散的人中間。
全程沒有人正眼看他。
隊伍動了。
靛藍勁裝翻身上馬,馬車被兩匹灰馬拉動,車輪碾過碎石路面,聲音沉悶。
李鐵蛋走在隊伍中段偏後,提著藥箱,低著頭,把自己變成一個灰藍色的影子。
他以前趕圖紙的時候練出來的本事:
在甲方辦公室裡當背景板,不惹眼,不犯錯,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查無此人。
土路走了一個時辰,地勢開始抬高。
路邊的樹從風鈴木換成低矮灌木,然後變成裸露的岩層。
空氣裡的風變幹了,帶著一股礦物質的氣味,像是被太陽曬透的石頭在往外吐氣。
隊伍在一處山坳裡停下,有人喊“休息一刻鐘“。
靛藍勁裝們紛紛下馬,喝水、解手、靠石頭坐著。
李鐵蛋找了個靠石壁的位置蹲下來,把藥箱擱在膝蓋上,假裝整理紗布,目光從藥箱的邊緣上方掃出去——二十個人裡,至少有七八個人在無聲地掃視這片空地。
沒盯著誰看,但覆蓋了所有角度。高手。
馬車簾子掀開了一角。
風嘯天的臉從簾子後面露出來。李鐵蛋的第一反應是——靠,這比風聲說的還嚴重。那張臉兩頰凹陷,顴骨支稜,眼窩下面一層暗青色的陰影,嘴唇的顏色淡得像是被人洗過。但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的是別的東西——風嘯天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他這邊的時候,裡面還有光。很微弱,像是蠟燭燒到最後一截時豆大的火苗,但還沒滅。
“靠,還剩一口氣還撐著。“李鐵蛋在心裡罵了一聲,“這要是我老闆,早躺平了。“
但正是那點火苗,讓他覺得這事兒還有得談。
他記住了風嘯天的坐姿:
背靠著車廂側壁,右手按著座位,左手垂在膝蓋上,整個人微微向左傾,右半邊明顯支撐力不夠。
呼吸頻率也不對,吸氣間隔均勻,但呼氣時有一次輕微的停頓。
他把這些細節收進腦子,低頭整理藥箱。
距離馬車大約十五步,中間隔著七八個人。
風聲說會找機會讓他們接上頭,但機會不會自己掉下來。
隊伍重新出發。
這次的路更窄,兩邊山壁收攏成一條狹窄的裂縫,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空。
風從裂縫另一端灌進來,聲音像破哨子在吹。
李鐵蛋走到裂縫中段的時候,聞到一股極淡的腥味,不是鐵鏽,是更黏稠的東西,像沼澤底下爛了很久的泥在翻上來。
他右臂的封印紋路跳了一下。
“絕了。“他按住了右臂,“又來這出。“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停、不能抬頭、不能讓人看出來你感覺到了什麼。
他繼續走,步伐跟之前一樣,呼吸也沒亂。
右臂底下那團黑色陰影在躁動,但被他按了回去。他琢磨著剛才那陣腥味是從裂縫下面的某個裂隙裡滲上來的——那邊有東西。
穿過裂縫之後,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大谷地鋪開來,地面是灰白色的碎石,上面有幾道深色的裂隙,像是大地被人從裡面撕開了幾道口子。
靛藍勁裝們散開成半圓,有人蹲下來記錄裂隙,有人用尺子量寬度。
馬車停在谷地邊緣,風嘯天沒下車。
李鐵蛋站在隊伍中段,正想著怎麼靠近馬車,身後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轉頭,一個靛藍勁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家主讓你過去。“
李鐵蛋心裡一緊,臉上沒動:“甲方的甲方親自點名,這波我上。“
他提起藥箱,跟著那人走到馬車旁邊。
風嘯天靠在座位上,看著他:“回春堂的劉大夫?“
“是。“
李鐵蛋微微欠身,目光和風嘯天對上的一瞬間,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那層疲憊底下的東西。
風嘯天知道他來了,而且知道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夫。
“上來吧,外面風大。“風嘯天往裡面讓了讓。
李鐵蛋踩著車轅上了馬車。
車廂不大,兩個人對面坐著膝蓋幾乎碰到膝蓋。
他把藥箱放在腿邊,伸出手,手指搭上風嘯天的手腕。
指尖碰到脈搏的一瞬間,他的感知探了進去。
風嘯天體脈裡的源力細得像蛛絲,
主脈中段堵著一團黑灰色的東西,邊緣伸出細小的觸鬚往周圍的經脈裡鑽,
像藤蔓纏樹,慢慢在絞緊。
右臂的封印紋路在袖口下面猛地跳了一下。
他咬住牙關,把躁動按下去,同時一絲極微弱的源力從他指尖滲過去。
不是治療,就是試探。
那一絲源力碰到那團黑灰色東西的瞬間,它猛地縮了一下,像被燙了一樣。
風嘯天的呼吸頓了一拍。
“脈象怎麼樣?“風嘯天問。
“本源有淤塞。“
李鐵蛋收回手,
“但堵得不死,有疏通的空間。“
他看到了風嘯天眼睛裡那豆火苗亮了一瞬。
很短暫,但他看到了。
風嘯天知道他看出來了,那不是普通的號脈能得出來的判斷。
車簾外面傳來腳步聲。
比其他人慢了一拍。
李鐵蛋餘光掃到車簾縫隙裡露出一雙靛藍色的靴子,靴面乾淨得不像是在碎石路上走了一上午的人。
那雙靴子沒有停,慢步走過去之後就恢復了正常速度。
“劉大夫,你下車吧。“
風嘯天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藥方我不換了。“
李鐵蛋下了馬車。
他回到隊伍中段,那個靛藍靴子站在隊伍邊緣,背對著他,看起來像是在看谷地裡的裂縫,但耳朵的角度對著馬車。
李鐵蛋收回目光,沒再看他。
巡查隊在谷地裡待了半個時辰,然後收隊往回走。
李鐵蛋走在隊尾,餘光掃到灌木叢後面有一個灰白色的影子閃了一下,很輕,像是風吹過草葉的晃動。
風聲在跟著隊伍,但沒現身。
回到岔路口的時候,那雙靛藍靴子從隊伍前面走過來,
在李鐵蛋旁邊停了一步,說了一句:
“劉大夫辛苦了。回春堂的賬,巡查結束後會結。“
然後他走了。
李鐵蛋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
“巡查結束後“四個字咬得比別的字重了一點點。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上通往青石鎮的土路。
藥箱在手裡晃著,跟他的腳步一個節奏。
右臂封印紋路已經安靜了,但裂縫裡那股腥味還在他鼻子裡轉。
風嘯天的脈他能治,但那雙靴子和那句話讓他覺得,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
他摸了摸胸口那塊碎玉。溫熱的,跟出發前一樣。
“行吧,起碼拿到第一個線索了。“他在心裡說,“甲方爸爸還有二十天,走一步算一步。“
風鈴木的葉子在他頭頂嘩嘩響了一路,像在翻一本厚書的頁。
李鐵蛋回到客棧,還沒推開後院的門,藍蓮花已經站在灶房門口了。
她遞過來一張紙條,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只有一行字:
“巡查隊裡有人昨晚換了巡邏路線。不是風嘯林的人。“
李鐵蛋把紙條看了三遍,然後抬頭看著藍蓮花:“那是誰?“
藍蓮花搖了搖頭:“查不到。但他知道你今天會出現在隊裡。“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把它湊到灶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灶臺上,風從窗外灌進來,把那些灰吹散了大半。
他摸了摸胸口那塊碎玉,溫熱的,邊緣硌著手心。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外公給他這塊玉的時候,玉的一面完好,另一面缺了一大塊,缺口處有幾道細槽,像是專門用來嵌什麼東西的。
那個缺口,跟今天在風嘯天馬車上聞到的那股腥味、跟裂縫深處傳來的一絲微弱震動、跟他右臂封印紋路跳的那一下,有可能都是同一件東西的碎片!
他坐在床沿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給風聲發了兩個字:“還行。“
過了大概十秒鐘,風聲回了一個問號。
李鐵蛋沒再回。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他腦子裡轉的東西比出發前多了一樣:
那塊碎玉的缺口,對應著什麼東西,在某個地方等著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