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掏蛋同盟
越野車過風源國邊境檢查站的時候，灰制服端著探測儀掃了一圈，機器沒響。
方向盤說“走親戚“，包打聽嗑著瓜子補了一句“我姐嫁到青石鎮了“，灰制服看了一眼後座靠在一起打瞌睡的兩個年輕人，擺了擺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越野車又走了兩個多小時，路邊的風鈴木越來越密，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天色從午後走向黃昏，風源國的四月天比龍源國亮得久一些，太陽掛在地平線上的時候，把整片原野都染成了橘紅色。
藍蓮花安排的接頭點在青石鎮外的一處楊樹林邊。
車還沒停穩，李鐵蛋就看到一個灰白色頭髮的人蹲在土坡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用它剔牙。
風聲!
他比三月三在高槐村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更明顯了，整個人看起來精幹了不少，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樹枝。
他看到越野車，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過來，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
“來了？“他把草莖吐掉，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撕開包裝紙塞進嘴裡，“我還以為你要再晚兩天。“
“你那條訊息七個字，沒頭沒尾的。“李鐵蛋說，“我以為你被人綁了。“
“被人綁了還能發訊息？“風聲含混地說，“往前開，路邊有個土坡，那兒說話方便。“
方向盤沒問，發動引擎往前開了不到一里地，停在一片空地邊上。
風聲拉開車門跳下去，蹲在坡頂的草地上。
李鐵蛋跟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風從原野上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髮都吹亂了。
風聲沉默了好一會兒。
嘴裡的棒棒糖被他咬得嘎嘣響，在安靜的傍晚顯得有些突兀。
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看著遠處被風吹歪的風鈴木林，像是在確認這片空地真的沒有別人。
“我找你過來，是因為我爸出事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三月三時沉了很多，
“一個月前巡查封印的時候被偷襲，本源之傷。我哥也傷了，也是本源之傷。風家的醫修都看過了，治不了。“
李鐵蛋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著。
“風家的情況本來就不穩。我爸這一倒，長老會那邊就動了。“
風聲繼續說，
“我二叔風嘯林聯合了過半數的人，想架空家主。
他現在已經能調動族裡的巡邏隊和外圍人手了，我爸除了家主這個名頭，手裡能用的牌不多。“
“你二叔——“李鐵蛋頓了一下，看著風聲的眼睛，“他是怎麼說服長老會的？“
風聲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帶著苦味的弧度。
“他說我爸的傷已經站不起來了，支脈不能沒有能做事的人。這話在風家的規矩裡沒錯。但他沒說的是，他為什麼能把我爸傷得那麼重。“
“你是指什麼？“
風聲把嘴裡的糖換了個方向叼著，像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好幾秒，他才壓低聲音說：
“我爸和我哥被偷襲的時間點太巧了。
偷襲我哥的時候，我二叔就在旁邊。
而偷襲我爸的那次，是有人提前洩露了巡查路線。“
李鐵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是說，你二叔跟獵龍聯盟有勾結？“
風聲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嘴裡的糖棍被他咬扁了，在齒間碾來碾去。
風從原野上灌過來，把他灰白色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
“我說了，你可能會笑我。“
風聲終於開口，
“按風家的家規，支脈守護家族跟獵龍聯盟勾結，是滅族的罪。誰碰誰死。“
“但你覺得你二叔碰了？“
風聲沒有點頭，但他也沒有搖頭。
他低下頭，把那根咬扁的糖棍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什麼話的出口。
“我抄了他三個晚上的密件。有一個代號反覆出現——'狼穴'。這個詞不在風家的任何情報體系裡。而且，密件裡反覆提到一個詞——'繼承者'。“
李鐵蛋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他知道風聲說的“繼承者“指的是支脈繼承人風無痕，但這兩個字落在他耳朵裡的時候，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
“他們想殺風無痕？“
風聲把手裡的糖棍捏彎了，又掰直，又捏彎。
“獵龍聯盟的目標從來都是所有的繼承者。主脈的、支脈的，一網打盡。但我二叔——“
他把那根變形的糖棍丟進草叢裡，
“他如果真的知道自己在跟誰合作，他應該清楚那些人最後也會殺了他。“
“所以你懷疑——“
“我懷疑他已經不太清醒了。“
風聲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去了，
“我爸說他在我二叔身上聞到了一股腥味兒。像封印裂隙裡透出來的那種味道。我剛開始不信，後來我找個藉口靠近他一次——“
風聲停了下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的眼睛。瞳孔上面有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很淡，像是玻璃上落了一層灰，不仔細看不出來。但我看的時候，他也看到我了，他的眼睛像在看一個……東西。“
李鐵蛋的右臂猛地跳了一下。隔著袖子，封印紋路底下的黑色陰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在他皮膚下面收縮了一瞬——那裡面的吞噬者殘念在躁動。他按住了右臂，沒有讓風聲看到這個動作。
“我明白了。“他說。
風聲看著他：“你明白什麼了？“
“你二叔的問題不只是跟獵龍聯盟勾結。“
李鐵蛋說，
“那是你爸和你哥受的傷，是本源之傷。
本源之傷是吞噬者殘念啃出來的，普通的手段治不了。
你二叔能讓他倆都傷到本源，說明他手裡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風聲沉默了很久，久到風鈴木的葉子又響了兩輪。
然後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根新糖，撕開包裝紙塞進嘴裡。
咬了兩下，他似乎找回了一點平常的那個自己，聲音也穩了一些。
“三天後有個巡查機會。“
風聲說，
“蒼茫山外圍封印檢查。我二叔的人每隔半年會帶隊走一圈外圍，記錄裂隙變化。
今年的檢查定在三天後，我會把我爸“體弱需醫“的理由遞上去，讓你作為隨行的醫修混進隊伍。
巡查路上你能見到我爸，全程有二叔的人盯著。“
“你能把我安排進去？“
“能。“風聲說，“但只能讓你靠近他說話，不能單獨相處。你要在那群人眼皮底下讓他好轉。“
“夠了。“李鐵蛋說，“我只需要碰他一下。“
風聲看著他，像是在確認這個人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過了好幾秒，他開口說：
“還有一件事。我哥的傷比我爸更重。他一個月前被偷襲的時候，我二叔親自在旁邊。我哥倒下之後，我二叔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風家後繼無人了。“
風聲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但李鐵蛋注意到他把糖棍咬斷成了兩截，聲音很脆。
“我會看他。“李鐵蛋說，“先把三天後的巡查做完。“
風聲站起來。他沒有立刻走，站在土坡上看著平江城的方向。
暮色正在四合，遠處的城市輪廓正在慢慢亮起燈火，一片灰黃色的光帶鋪在地平線上。
“還有一件事。“
風聲說，
“獵龍聯盟的人在平江城附近活動，這個我已經確認了。但我二叔跟他們之間——到底誰在利用誰，我還沒看透。我唯一確定的是，如果你走近我爸，你也會被盯上。“
“我知道。“
風聲轉過身看著他，暮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
“三天後見。“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下土坡，沿著公路往平江城的方向走。
灰白色的頭髮在暮色中慢慢變成一抹淺淡的灰影，被風鈴木的葉子聲吞沒了。
李鐵蛋蹲在土坡上，把那半根糖含化了才站起來。
他回到越野車旁邊，蘇清月從後座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走了？“
“走了。“
“他說了什麼？“
李鐵蛋靠著車門，把右臂的袖子捲上去。
封印紋路安靜地蟄伏在皮膚下面，但底下的黑色陰影不像剛才那麼平穩了，它還在微微湧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又慢慢安靜下去。
“他二叔的眼睛不對勁。“
李鐵蛋說，
“風聲懷疑他被吞噬者汙染了。他爸和他哥的本源之傷，應該就是從那兒來的。“
“那獵龍聯盟呢？“
“獵龍聯盟想要殺繼承者。“
李鐵蛋把袖子放下來，
“主脈的、支脈的，一個都不留。但他二叔如果已經被吞噬者控制了，他跟他們合作的目的，可能根本不是為了奪權，是為了把封印徹底開啟。“
蘇清月的臉色變了一下。封印開啟意味著什麼，他們都清楚。
吞噬者從地底湧出來，第一個被吞掉的，就是守護支脈的風家。
李鐵蛋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回青石鎮。先把黑虎的臉換出來。三天後要進平江城。“
方向盤發動引擎。
夜色一寸一寸地鋪開，把風鈴木的輪廓融進了暗藍色的天幕裡。
李鐵蛋靠在座椅上，右臂的封印紋路還在微微發燙。
他按住它，在心裡把風聲說的話又過了一遍：風嘯天的傷、風無痕的傷、風嘯林眼睛上那層灰濛濛的膜。
最後那句話在齒間滾來滾去：“獵龍聯盟的目標從來都是所有的繼承者。“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二十天後的五月祭祀，他一定要進入蒼茫山秘境。
風聲會幫他接近風嘯天，但他還有另一件事沒有告訴風聲：他能進秘境，而且他必須進去。
那件事，要等到他把風嘯天扶起來之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