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封印〔2〕
三月三過去近兩週了,高槐村徹底換了天地。
村口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被拆了,換成了三米多高的大理石牌坊,刻著“高槐村“三個鎏金大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源術文化第一村“。
牌坊兩側各豎著一根石柱,柱上刻著瑤族圖騰,龍紋纏繞,栩栩如生。
過路的大巴車經過都要減速,導遊舉著喇叭喊:
“各位遊客,前方就是網紅打卡地——高槐村!
美女如雲,高手如林,源術文化發源地!“
村口排隊進村的遊客已經從牌坊排到了水泥路上,有人舉著自拍桿直播,有人拿著攻略手冊對照,還有人穿著印有“高槐村“字樣的定製T恤。
是趙姨設計的,五十八一件,據說已經賣出去上萬件。
李鐵蛋蹲在牌坊旁邊的石墩上,戴著一副平光眼鏡,眉毛粗了幾分,顴骨微調過,下巴拉長了一點。
他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腳踩帆布鞋,懷裡抱著一隻雜黑色的小土狗。
乍一看就是個來看熱鬧的普通遊客。
黑虎,他的第二張臉。
小黑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齒,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小虎蹲在蘇清月肩上,黃灰色的毛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異常,只有紫色的眼睛偶爾閃過一道光。
蘇清月同樣也是易容,換了一個普通姑娘的面貌。
“你這樣子,連趙姨都認不出來。“蘇清月低聲說。
“認不出來最好。“
李鐵蛋站起來,把小黑放在地上,
“走吧,看看咱們村變成什麼樣了。“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裡走。
巷子裡的變化大得李鐵蛋差點認不出來。
以前的青石板路被重新鋪過,縫隙裡填了新的灰漿,平整了很多。
路兩邊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高槐村三月三“幾個字。
雖然三月三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但燈籠一直沒摘,反而成了特色裝飾。
每隔十幾米就有一個指示牌,木質的,上面刻著方向:
“前方→舞龍舞獅表演區“
“左拐→瑤族繡坊“
“右拐→河邊捶衣體驗區“。
但李鐵蛋注意到一個現象,就是巷子裡走動的年輕人很少,大多都是五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還有一群穿著校服、跑來跑去的孩子。
他想起以前三月三的時候,滿巷子都是回村的年輕人,阿誠、阿雅他們穿梭在人群裡,熱鬧得很。
但三月三過後,他們又走了。
阿誠在鎮上開了武館,白天教拳,只有晚上才回村。
阿雅的繡坊訂單排到了下個月,她白天在繡坊忙活,晚上才出來透口氣。
鐵牛哥倒是留在村裡,但他每天早上練完空間屬性就躲到李鐵蛋院子裡睡覺。
其他那些回村過三月三的年輕人,大部分已經回城工作了。
他們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
村裡的產業剛起步,賺的錢只夠開銷,還養不起那麼多年輕人。
所以白天的活動廣場上,主力全是中老年人。
竹編隊的林竹生六十多了,帶著幾個五十多歲的老夥計現場編竹籃
遊客圍了一圈,有人出價兩百塊買一個巴掌大的小竹筐,
林竹山頭也不抬:“排隊,前面還有二十個。“
他的手指翻飛,竹條在指尖穿梭,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旁邊幾個老夥計編竹蜻蜓、編草鞋,
手腳利落,一點不比年輕人慢。
繡坊門口,周嬸坐在矮凳上繡花,銀針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今年五十二了,手穩得像石頭,針腳密得看不見縫隙。
旁邊立著木牌:“周氏瑤繡,三日一幅,非賣品。“
遊客們舉著手機拍她繡花,她偶爾抬頭笑一笑,又低頭繼續。
旁邊的攤位上擺著其他繡孃的作品,都是四五十歲的嬸子們做的,價格從幾十到幾百不等。
剃頭攤升級成了“高槐村百年剃頭技藝體驗館“。
孫長河今年六十八了,在自家門口搭了個小棚子,棚上掛著招牌,棚內擺著三把理髮椅。
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又找了兩個六十多歲的老夥計幫忙。
遊客排隊等剃頭,有人拿著手機錄影,
有人問“大爺您真源術7級嗎“,
孫長河笑而不語,手裡的剃刀穩穩地貼著顧客的臉頰刮過去,連一道紅印都沒留下。
他的手從年輕時就穩,現在更穩了。
河邊,洗衣婦劉淑英五十六了,她的攤子人氣最旺。
她每天下午在河邊捶衣服,遊客圍觀,
有人花五十塊錢買她捶過的一件白襯衫,說是“沾了高槐村高手的氣息“。
劉淑英哭笑不得,但來買的人絡繹不絕。
今天她換了一件藍色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在河邊捶衣服的時候,棒槌砸在石板上的節奏跟從前一樣穩——
“砰砰砰“,
每一下都帶著源力的韻律。
趙姨今年五十三了,小賣部擴建成了“高槐村遊客服務中心“,
門口LED屏滾動播放當日節目表。
她站在櫃檯後面算賬,動作又快又準,
一個人管著三個收銀臺,遊客排隊結賬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麻將四娘平均年齡六十二,人氣最旺。
王嬸她們在廣場上搭了一個大涼棚,
擺了三張麻將桌,鋪著紅絨布,旁邊豎著牌子:
“高槐村源術麻將表演賽,每日下午兩場,憑票入場。“
票價五十塊錢一位,場場爆滿。
遊客們圍在四周,看著王嬸她們用麻將牌打蒼蠅、打蚊子、甚至打遠處樹上的果子,準得離譜。
有人拍影片髮網上,播放量又破了千萬。
餵豬叔王金山五十八了,在豬圈門口立了個牌子:
“高槐村餵豬技藝展示,每日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遊客們花錢買票進去看他餵豬,他拎著泔水桶,一勺一勺地倒,動作利落。
有遊客問他:“大叔,你餵豬的時候用源力嗎?“
餵豬叔想了想:“不用,泔水桶太重才用點源力。“
棋老陳世安七十三了,在巷口擺了張棋盤,每天下午跟人下棋,
贏他一局獎一百塊錢,輸了一局付五十。
三天下來,他贏了兩千多。
遊客不服氣,找了鎮上的圍棋冠軍來挑戰,棋老三招就贏了。
冠軍輸得心服口服:
“您的棋路太老了,我找不到破綻。“
棋老慢悠悠地說:
“下五十年了,熟能生巧。“
舞獅隊和青龍隊的主力也是中老年。
撐獅頭的兩個師傅都五十多了,配合了幾十年,獅子在他們手裡活靈活現。
後面的隊員大多是四五十歲的壯年,年輕力壯的反而沒幾個。
青龍隊的十幾個撐舉手裡,最年輕的也四十二了。
李鐵蛋聽趙姨說過,村裡的年輕人嫌舞獅太累,沒人願意接班,老人們只能自己上。
但老年人不覺得累,他們說“動一動筋骨才活絡“。
中老年人在前面撐場面,未成年人在後面打下手。
虎子帶著一群小學生,在村口擺攤賣彈弓。
他今年才八歲,但已經是這群孩子的頭兒了。
他的彈弓準頭全村聞名,上次一個7級的刺客都被他用彈弓打碎了膝蓋。
他賣的彈弓五塊錢一把,一天能賣幾十把。
有人問他“你這彈弓能打多遠“,
虎子二話不說拉弓打了一顆石子,把二十米外樹上的一個果子打了下來。
買彈弓的人排起了隊。
旁邊還有幾個小姑娘賣手工編織的五彩繩,說是“高槐村祈福繩“,三塊錢一根。
她們編得認真,一邊編一邊喊:
“祈福繩!保平安!鐵蛋哥哥同款!“
李鐵蛋聽到這個廣告詞差點沒站穩,他什麼時候有同款了?
蘇清月在他旁邊捂嘴笑。
小禾和小麥放學後也出來幫忙。
兩個小姑娘穿著瑤族服裝,在巷子裡給遊客指路、講解、拍照。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一個左耳有痣,一個右耳有痣,
遊客們分不清誰是誰,就管她們叫“左耳妹“和“右耳妹“。
小麥對此很不滿,又不敢發作,只能繼續面無表情地給遊客比剪刀手。
藍蓮花每天舉著手機拍村裡的活動,她今年二十三,是村裡為數不多留下來的年輕人。
但她的工作性質特殊,靠網路吃飯,不需要出門打工。
她的粉絲已經從兩百萬漲到了五百萬,
拍的“高槐村一日遊“系列影片總播放量破了十億。
但絕大多數年輕人,還是在外面。
李鐵蛋想起三月三那天,巷子裡全是回村的年輕人,阿誠、阿雅、鐵牛哥、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男男女女上百個,熱鬧得像過年。
可現在呢?
巷子裡走動的,除了遊客,就是那些穿著校服的孩子和五六十歲的大爺大媽。
年輕人走了,回城了,去打工了,去讀書了,去外面討生活了。
“年輕人基本都不在村裡了。“蘇清月低聲說,她也注意到了這個現象。
“嗯。“李鐵蛋說,“留不住。村裡賺的錢不夠他們花的,他們還得出去。等以後村裡的產業做大了,他們才會回來。“
蘇清月沉默了一下,沒接話。
她明白李鐵蛋說得對,但心裡還是有點空落落的。
一個村子如果沒有年輕人,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李鐵蛋看著遠處廣場上正在舞獅的老人們,他們跳得滿頭大汗,但臉上是笑的。
虎子帶著一群小學生在旁邊敲鑼打鼓,節奏雖然不太穩,但氣氛熱鬧。
中老年人是今天的主角,孩子們是明天的希望,而年輕人在外面打拼,總有一天會回來。
這就是高槐村的現狀。
一群中老年人扛著村子的日常運轉,一群孩子跟著學,而在中間那個年齡段的人,大多數在外面的城市裡。
舞獅隊正在表演,鑼鼓聲中,兩頭獅子翻騰跳躍。
金色和紅色的獅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獅身披著錦毛,動作雖然不如年輕人那麼靈活,但多了一份歲月的沉穩。
遊客們舉著手機拍,閃光燈閃得跟夜空裡的星星似的。
趙姨的大喇叭又響了:
“各位遊客!下午三點,高槐村武術表演!由武館隊和保安隊聯合演出!精彩不容錯過!“
遊客們歡呼著往廣場湧去。
李鐵蛋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興高采烈的面孔。
他知道在這些遊客裡面,混著至少十幾個探子。
但他們今天不會動手,他們還在觀察,還在等。
遠處山坡上,幾個黑影蹲在灌木叢後面,用望遠鏡看著熱鬧的廣場。
他們看到了舞獅、看到了打麻將的大媽、看到了賣彈弓的孩子、看到了敲鑼的老頭,也看到了那些混在遊客裡的同行。
“今天還是觀察。“一個黑影低聲道,“這個村子的防禦……太嚴密了。“
“撤!“
黑影們無聲地退去,消失在暮色中。
李鐵蛋不知道他們來過,也不知道他們走了。
他只知道,今天的高槐村很熱鬧,很歡樂。
小黑在前面跑著追蝴蝶,小虎蹲在蘇清月肩上打盹。
夕陽把整個村子染成了金黃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混在一起飄向天空。
“走吧,“他說,“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