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封印〔1〕
灶房的門虛掩著,藥味從門縫裡鑽出來,苦得李鐵蛋在院子裡就聞到了。
他推開門,看到蘇清月正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手邊放著一隻粗瓷藥罐,罐口冒著深褐色的熱氣
。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在餘燼中喘息,橘紅色的光映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小黑跟在他腳邊擠進來,在灶臺底下的草墊上轉了兩圈,趴下了。
小虎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在蘇清月腳邊,兩條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她的褲腿。
李鐵蛋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灶臺中間隔著那罐還在冒熱氣的藥湯。
“清月,有件事我想問你。“
蘇清月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正用木勺在藥罐裡緩緩攪動,聽到他的話,勺子懸在藥湯上方,停頓了片刻才繼續動作。
“什麼事?“
“林晚煙已經啟用體質了,她是迅風體質。你的體質早就啟用了,你是什麼體質?“
蘇清月的勺子徹底停了下來。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木勺靠放在藥罐邊緣,轉過身面對他。
灶膛裡的炭火在她身後跳了一下,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暗紅色的光邊。
“我也不知道。“
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但大爺和村醫幫我看過。他們說我的源力天生帶著一種……治癒的力量。“
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絞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上次你從秘境裡回來,渾身是傷,T恤都被血浸透了。
我沒有幫你治。
是我不確定我的體質對別人有沒有用。我怕幫倒忙。“
李鐵蛋看著她。
灶膛裡最後那幾塊炭又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場景,他癱在棗樹下,渾身浴血,蘇清月端著一盆溫水蹲在他面前,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那時候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現在他知道了。
“那現在呢?“他問。
蘇清月抬起頭,看著他。
灶膛的光在她瞳孔裡晃動了一下。
“現在,我確定了。“
她把右手伸過來,掌心朝上,按在他的右臂上,右臂的袖子下面,那些黑色紋路正在隱隱跳動.
那是被封印壓住的吞噬者殘念在掙扎,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東西靠近。
她的掌心溫熱,隔著布料貼著他的皮膚。
那股熱量不燙,是另一種溫度,像是春天的河水在化凍時的那種暖意。
“我幫你試試。“
她閉上眼睛。
她的睫毛在炭火的余光中微微顫動,嘴唇抿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像是在集中全部注意力。
一股溫熱的源力從她掌心滲出來,穿透兩層布料,鑽進他的皮膚。
那股力量不像他體內的源力那樣狂暴,也不像林晚煙的風那樣鋒利。
它很軟,很柔,帶著一種緩慢的、像河水漫過河床的節奏。
它滲進他右臂的經脈,流經那些被封印紋路覆蓋的區域,
每經過一處,那一處的黑色紋路就收縮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
黑色紋路被那股溫熱的力量觸碰到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李鐵蛋能感覺到皮膚表面那種痙攣般的抽動,像有一條被踩到尾巴的蛇在拼命往深處縮。
緊接著,紋路邊緣的焦黑色竟然變淡了一點點。
很輕微的一點點,像是用橡皮擦在鉛筆畫上輕輕蹭了一下,但那確實是變淡了。
李鐵蛋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那個他以為只有神級碎片才能壓制的東西,在蘇清月的源力面前退縮了。
“你……“
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是怎麼做到的?“
蘇清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掌還貼著他的右臂,那股溫熱的源力還在持續滲透,只是流速比剛才慢了一些。
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眉心那道豎紋也鬆開了大半,像是在完成一件困難的事之後終於找到了節奏。
“我試過很多次了。“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什麼,
“小虎的體質啟用之後,我發現我的源力也跟著變強了。
不是量的增加,是質的變化。
它開始變得更……主動。“
“主動?“
“以前我的源力是散在經脈裡的,需要我自己調動它才會動。
現在它會自己走,自己找方向。
它像有自己想法一樣。“
蘇清月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村醫說,我是療愈類別的體質,但具體是什麼不清楚,這種治療不是普通的治療術,
是天生能修復經脈、祛除異種能量的那種體質。
恢復快,還能治癒別人。“
李鐵蛋看著她。
她的手還按在他的右臂上,那股溫熱的源力還在緩慢地滲入。
他能感覺到那些黑色紋路在她的源力作用下繼續收縮,
每收縮一點,紋路邊緣的焦黑色就淡一絲。
像退潮時海岸線慢慢露出來的過程。
蘇清月的手頓了一下。
她把掌心從他右臂上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在確認什麼。
“你身上的吞噬者殘念……它怕我的源力。
可能是因為我的體質和你的血脈之間有某種聯絡。“
她抬起頭看著他,灶膛裡的炭火在她瞳孔中跳了一下,
“你的血脈是十三戰神培育的鑰匙。我的體質,可能對鑰匙的有幫助。
這或許是我們相識,現在又在一起的原因,
我一直覺得我們像是有緣。“
有緣?
他沒有立刻接話,但他心裡把這句話過了兩遍。
不過,他現在已經朦朧覺得這是一種因果,他感覺這種可能性還真有!
真有這麼多巧合嗎?
療愈和吞噬剛好是兩極,母親楊鳳凰說過類似的話——鑰匙後裔的體質需要另一個體質來補全。火和木相生,水和土相育。
而蘇清月的療愈體質和他身上的吞噬者殘念,剛好構成另一組兩極。
========
“你試過用它主動攻擊嗎?“他問。
蘇清月搖了搖頭。
“我試過讓它往外走,但它只有在'修復'的時候才會出來。
它像是一個只會做一件事的工具。“
“那就夠了。“李鐵蛋把右臂伸到她面前,“你再試一次,這次時間長一點。我要看看它能在不退的情況下撐多久。“
蘇清月看著他伸過來的手臂,沒有猶豫,重新把手掌按了上去。
這一次她按得更實,掌心貼著他的皮膚,指尖微微用力。
那股溫熱的源力比剛才更濃,像是開啟了閘門,河水湧出來的速度更快了。
右臂上的黑色紋路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紋路表面的焦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皮。
但蘇清月的臉色也白了一層,額角有汗珠滲出來,順著鬢角滑下來。
“夠了。“李鐵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開。
蘇清月收回手,大口喘了一口氣。
她的嘴唇比剛才淡了一些,但眼神很亮,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的事。
“能撐多久?“她問。
“不知道。“李鐵蛋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黑色紋路安靜地蟄伏在皮膚下面,不再那麼躁動了。
邊緣的焦黑色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皮。
那種抓心撓肝的癢感也消失了。
這是他進秘境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右臂完全平靜。
“我每天給你推一次。“
蘇清月說,
“不用太久,就一刻鐘。
時間長了它就會縮回去一點。
每天縮一點,它就被壓得越來越淺。“
李鐵蛋看著她。
她的臉色還是白的,額角的汗珠還沒幹,但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像是在等他說一個“好“字。
“會耗掉你的本源。“他說。
“我的源力會自己補回來。“
蘇清月說,聲音很輕,
“它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用完一夜就能恢復大半。“
李鐵蛋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風鈴木的葉子在夜風中嘩啦啦地響了一輪,灶膛裡的炭火又跳了一下,整個灶房的光線暗了一瞬。
“好。“他說,“每天一刻鐘。直到我找到能徹底拔除它的東西為止。“
蘇清月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的弧度,然後她站起來,把灶臺上那碗已經半涼的藥湯端起來,遞給他:“趙姨讓熬的安神藥,喝了。“
李鐵蛋接過碗。
深褐色的藥湯在碗沿上晃了晃,苦味衝得他鼻子發酸。
他仰頭喝完,苦得整張臉都皺了一下,然後把空碗放回灶臺上。
窗外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銀白色光帶。
蘇清月重新坐回矮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你看到它了嗎?“她輕聲問。
“什麼?“
“那些紋路。“
蘇清月把右手翻轉過來,掌心朝上,伸到他面前。
灶膛裡最後那點炭火的光落在她掌心裡,能看到皮膚底下有極淡的銀白色紋路在遊走,
像是細微的電流在皮膚下面竄動。
李鐵蛋湊近了一些。
那些紋路很細,像是蛛絲一樣在掌心的皮膚下層緩緩流動,沒有固定路徑,像是在找出口。
“它以前沒有這個。“
蘇清月說,
“是剛才……用完源力之後才出現的。“
“疼嗎?“
“不疼。“她搖了搖頭,“是溫的。“
李鐵蛋沒有伸手去碰。
他看著那些細微的銀白色紋路在她掌心下游走,心裡把今天晚上的所有資訊重新捋了一遍。
她的體質在演變,每一次使用都在演變。
她在適應他身上的東西,就像鑰匙在被打磨,逐漸吻合那把鎖的形狀。
“明天繼續。“他說。
蘇清月點了點頭,把手收回去,指尖輕輕合攏,像是在把那些紋路藏起來。
李鐵蛋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推開半掩的門。
夜風裹著風鈴木的葉子撲了他一臉,涼絲絲的,帶著一種潮溼的青澀氣味。
月亮已經升到中天了,棗樹的影子在院子裡鋪了一地。
他低頭看了看右臂,黑色紋路安靜地蟄伏在皮膚下面,邊緣焦黑褪了大半。
蘇清月說每天推一次,每次一刻鐘,時間久了它就會被壓得越來越淺。
他想著這句話,又想起母親楊鳳凰說的“三個月“,想起風源國還有二十天就要開啟的蒼茫山秘境。
“得快一點了。“他對著月光說,不知道是說給月亮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身後灶房裡傳來蘇清月收拾藥罐的動靜,瓷器和木勺碰撞的輕響,然後是水流入碗裡的聲音。小黑從灶臺底下鑽出來,跑到他腳邊,仰頭看他,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蹲下來摸了摸小黑的頭。
然後他站起來,走回灶房,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