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番外二
又是大雪漫天,記憶裡雪落的場景太多了,連帶著前二十年的回憶,也基本都帶著濃稠的雪霧,深寒透骨,不忍回想。
章世昌開門時看得真切,李雲蔚是孤身一人帶著孩子到的西北,身邊並未帶任何丫鬟小廝,西北的苦寒之中,他到底還是軟了心。
床榻上,小毓兒睡得酣甜。
章世昌住的地方十分簡陋,兩間主人的屋子,只有這麼一張單薄的木板床,跟曾經丞相府兩個人打滾都碰不到彼此的雕花拔步床根本天上地下。
家裡沒有搌子,他捧在一捆稻草在臥房門口,把家裡僅有的一床厚被子讓給了那娘倆,他自己則草草蓋著夏日的薄被,就那麼背影冷漠地躺下,背對著床上一言不發。
“世昌……”
李雲蔚叫了一聲,語氣忐忑。
章世昌沒有回話。
時間又過去了會,忽地後背傳來一股熱度,曾經熟悉的女人身體特徵,頓時轟然在腦中炸開。
“你做什麼!”
李雲蔚被一把推到稻草外的地板上。
似乎是難堪,她低下頭去,也不吭聲,抱著膝蓋頭起來。
章世昌被她這樣的動作弄得頓住一瞬,他不知道李雲蔚不遠千里,跑到西北來幹什麼,他們之間早在李雲蔚決定敲擊登聞鼓安一刻,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而章世昌,也從得知妻子的背離的那一瞬,徹底死了。
章世昌不知昨夜李雲蔚在地板上睡了多久,第二天天不亮,他照著往日和麵的時辰醒來,李雲蔚已經躺在了床上抱著孩子。
她臉上淚痕尚未乾透。
結髮夫妻幾年,章世昌自認為對她做到了極致,也好到了極致,從未讓她受過半點委屈,連她偷偷瞞著自己和避子湯都容忍過去,更遑論是讓她難過哭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想床內睡相不老實的孩子臉上看去。
他長得跟自己可真像啊。
從眼睛鼻子嘴,再到臉型,都隨了他十成十。
就算想賴賬都沒有用。
包子鋪辰時之前開張,為的就是多買點,城內四處做工來不及做早飯的街坊鄰居,五屜包子被手腳麻利地蒸好,章世昌剛要端去店面店鋪。
就聽院門被敲響。
他剛走到廚房門口,就加隔壁的大娘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突然出現在包子鋪老闆家的女人發愣。
“我、我是隔壁張家的!”
張大娘道:“來、來找小夏借半斤白麵……你,你是誰啊?”
這時候,小毓兒邁著細碎的步子跑了過來,一把抱住孃親的腿,“娘,我餓了!”
李雲蔚道:“毓兒乖,餓了去找你爹!”
包子鋪家裡沒旁的人,就只有夏老闆一個。
張大娘愣了愣,眼瞧著那三四歲的娃娃,跑去夏安跟前叫爹,那引得整條街未嫁姑娘都惦記的夏老闆也沒拒絕,一把撈起地上的孩子抱在懷中。
眼下這個場景便是個瞎的,也能瞧出來,這長得跟天仙下凡似的的女人,肯定跟夏老闆之間有扯不開關係。
便是臉皮再厚,頭次見面,張大娘也不好意思再張嘴朝人家借東西。
“大娘,我是夏相公的妻子,我姓李,您叫我李娘子便好。”
見老太婆愣著,李雲蔚解釋了句。
包子鋪老闆早就有了媳婦孩子,且娘倆找上了門的訊息,沒用得了半天就從街頭傳到巷尾。
冬日裡不用做工的女人們,一改往日天寒地凍在家暖著的習慣,不知要故意在包子鋪面前路過多少次。
不少人,剛走過包子鋪就對夏老闆的媳婦指指點點。
這女人也太好看了些,那長得跟年畫上走下來的一樣,夏老闆已經是很好看了,但在這女人跟前,容貌還是略遜一籌。
還有,她在包子鋪一杵,半點忙也幫不上,半天下來,夏老闆都沒跟說上一句話,還不如那捧著裝錢陶瓷罐的孩子,能討夏老闆歡心。
從李雲蔚到了包子鋪以後,章世昌把她當做透明人,十餘天沒說上五句話,終於在冷漠到了極致的相安無事下。
一日天氣放晴,街上的積雪全都化成了泥濘的水。
天氣暖的彷彿陽春三月。
章世昌給毓兒穿戴好了,他特地在街頭裁縫鋪裡買來的一身新衣服,到底是自己的親生骨血,章世昌瞧著肖似自己的孩子,內心酸楚的一塌糊塗。
“毓兒,乖去院子裡玩。”
毓兒得了爹爹的抱,還穿了新衣裳,高興得從凳子上蹦下去竄到了院子裡玩。
再是欲蓋擬彰,他們之間也有徹底挑破的一天。
李雲蔚定定地看著章世昌,等著他下一步發落。
章家欠了她血海深仇,她用章家九族的鮮血報了。
章世昌是章驊的兒子,定然不會無辜。
但她欠他的情。
血債好報,情債難償。
“你是要趕我們走嗎?”李雲蔚問的很輕。
“我爹殺了你爹,也害死了之緒的父親,這些就血淋淋的擺在那。”章世昌的聲音很平靜,像是那些都是早已久遠的曾經,跟他並未關係。
但袖子底下細密顫抖的手洩露了他此時錐心般的心境。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章世昌說:“便是我也會手刃仇人,以慰亡者在天之靈,我不願你,更不願之緒,這些都是你們該做的。”
每個人從生到死都會面臨無數場抉擇。
他們不過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拋棄了應該本就不應該存在的多餘的情感。
“你走吧,回去就跟毓兒說……”他停頓了一下,“他還小,對我的印象不深,再大點就跟他說他爹已經死了。”
這樣他們就可以一了百了,徹底了斷。
李雲蔚呼吸哽在喉嚨,只是無聲地流淚,章世昌偏過頭去,狠了一把心說:“事到如今,李雲蔚你難道還以為,我還能放著從前的事不存在,繼續把你供起來哄著愛著,自欺欺人的陪你演夫妻情深的戲碼?”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