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番外三
章世昌沒去看李雲蔚臉上垂下的淚,更沒去看她此刻應該難過的眼神。
半晌後,周遭安靜無比。
院子裡再沒了屬於他兒子毓兒的說話聲,也沒了李雲蔚安靜的腳步聲。
包子鋪老闆的媳婦孩子,來了一趟,又忽然消失不見,街坊鄰居又都開始議論起來,章世昌對那些指指點點視而不見。
過往沉痛密集的傷疤再一次被無情地掀開。
自欺欺人,粉飾太平,全都騙不了自己。
章世昌再一次意識沉淪下去,這次卻比之前的那一次都更放棄自己,兜裡的錢不多,他就去買最便宜的黃酒來喝。
酒鋪老闆瞧他終日飲酒不肯賣。
他就跑到青樓裡去喝。
臨近過年,勾欄裡的生意也冷清了不少,老鴇愁得頭髮都白了,這個楚館買賣是她剛接手沒二年的,聽青樓裡的老人說。
上一茬的老鴇就是因為得罪了人,生意做不下去了不說,連命都搭了進去。
原因不為別的,就是因為上午剛把地字號房裡的醉鬼打著一條腿扔到大街上,中午就被人查抄家產,人直接死在牢裡。
“貴人,他在這幾日,我可沒敢讓他碰任何姑娘!”
老鴇心提到嗓子眼,小心覷著面前的年輕女人,她可不是那窮巷子裡那些沒見識的,尋常人家根本養不出這樣,不怒自威,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肝顫的女子。
“他在你這裡喝了幾天?”李雲蔚問。
“七天!”老鴇語氣誇張,“足足七天啊!就算是酒神也架不住這麼喝啊!我們這些開門做生意的,當然知道,出門在外誰家都有些根底,壓根沒敢讓他喝壞了身體底子,他喝的有一半都是我特地去藥鋪給買的藥酒。”
桌上的人皮膚從臉上一直紅到脖頸,臉貼在桌面上,彷彿醉死了過去。
“多謝!”
李雲蔚朝著老鴇點了點頭,身後西北軍的隨從立刻送到老鴇手上一個臌脹的錢袋。
老鴇得了錢,暗自萬幸自己沒那麼缺心眼,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小姐……”
跟隨來的副將請示了一聲。
李雲蔚道:“幫我搭把手。”
到底是身高八尺的成年男子,李雲蔚雖說是將門之女,背起章世昌來還是有些吃力。
她沒叫副將跟著,就那麼揹著章世昌從勾欄街,一步步在冰冷至極的天,把章世昌當著所有街坊鄰居的面,揹回了包子鋪。
“李娘子!你這是!”
隔壁倒髒水的張大娘趕緊撂下手裡的水桶,小跑過來。
“大娘,勞駕幫我開一下門!”
李雲蔚脫掉章世昌的鞋子,把人往床裡面挪,張大娘從自家端了一盆熱水過來,瞧著這夫妻倆詭異的相處方式,嘆了口氣說:“李娘子,我與你不熟,有些話說起來唐突,但這夏老闆可是跟我們家做了三年的鄰居。”
“他這人雖然不愛說話,但能看出來,是個心地善良的。”
“你說說,就連你不在,他三年裡多少媒婆上門他都沒答應過,就連官老爺家的小姐都退了!這樣的男人還上哪裡去找!”
“這一男一女能躺到一個炕上,孩子都生了,這就是上輩子定好的緣分,如今瞧著他這樣的老實巴交的吼後生都難過成這樣!”
“李娘子,說句不中聽的話,你還想要找啥樣的?”
“大娘說的是,這世上確實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子了。”
李雲蔚坐在床邊,仔細擦拭著章世昌醉酒的臉。
舉手投足之間的小心與珍惜根本掩藏不住,她的兩眼緊緊落在男人的臉上,萬般神情都在其中,作偽不得半分。
張大娘帶了沒一會就走了。
怕章世昌會吐,夜裡折騰,李雲蔚沒睡坐在床邊守著。
後半夜意識昏沉之際,李雲蔚的腰際上忽然一重,低頭看去,竟是章世昌摟著她的腰,兩眼泛紅地正在看她。
“雲蔚妹妹!”
李雲蔚心上一緊,淚滴渾然不覺地砸落下來。
“我、我在……”
“雲蔚妹妹,你怎麼還不睡?”
章世昌欺了上來,熱騰騰的酒氣鋪灑在李雲蔚的臉上,章世昌精潤透亮的眼眸就好像他們之間什麼多沒發生,他只是單純的喜歡著自己。
不急待機地追逐著自己。
“世昌……”李雲蔚彎著腰抱住他的頭,心依然碎成再也拼湊不完整的一片片。
許是察覺,李雲蔚此時心情不好,章世昌抱緊了她說,“不要不開心啊!”
“唔!”
淚水混著唇色,李雲蔚主動吻了上去。
章世昌愣住一瞬,抬手撫住她的後腦,轉而加深了這個吻,就像是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衣衫褪盡,肌膚相貼,他們以身體最大限度地彌補彼此的靈魂。
李雲蔚雙眼迷醉間,瞧見章世昌伏在自己的上方,深邃的眸子裡滿是自己的倒影,這樣的章世昌……這樣的他。
全都被她一手毀了。
她到底是做了些什麼。
李雲蔚忽然想崩潰大哭,又怕驚動到此時此刻內心毫無芥蒂,心境彷彿回到過去的章世昌。
黑夜給了人無限的絕望。
天亮之後,一切虛幻的夢境都將醒來。
街上嬉嬉鬧鬧的聲音傳到院子裡來,章世昌揉了揉宿醉的頭,忽覺肩上一涼,身旁竟是不著寸縷脖頸一下遍佈曖昧痕跡的李雲蔚。
從這天之後,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卻又跟從前一樣。
章世昌不再出言驅逐李雲蔚離開,像是預設了這母子來參與到自己的生活裡來,勾欄瓦舍有孩子在,他也不再去買醉。
日子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著。
到了第二年春天,章世昌偶爾還會在李雲蔚不在的時候,抱著兒子在床上打鬧一會,而床下的稻草地鋪也換成了一張單薄的矮塌。
又過了兩個月。
六月的西北,燥熱異常,章世昌怕兒子被包子鋪裡的熱氣衝到中暑,便讓他搬了個小板凳,院子和鋪子中間的過道乘涼。
鎮遠將軍府的少爺,吃穿用度哪裡會差。
西北就是李永年的地盤,李雲蔚到了他這裡半年,李永年怎麼可能不知道。
章世昌從來不問,也不阻止,李雲蔚偶爾帶著孩子出門。
這天一場大雨剛結束,街角又聚齊薄薄的七彩霧氣。
毓兒指著那塊好看的陰影驚喜喊道:“爹爹!快看!彩虹!”
章世昌一把撈起兒子抱在懷中,“嗯!是彩虹!”
不遠處李雲蔚手中提著新鮮的出肉就那麼突然出現在街角,七個月的身孕,叫她看起來走路十分笨拙。
下過雨的街道溼滑得叫她趔趄了下。
章世昌頓時心上一緊,立刻放下孩子想也沒想幾步走了過去,“怎麼樣?有沒有閃到?”
這還是第一次章世昌在西北對她展露關心。
李雲蔚是有些不舒服,但還是忍著輕笑,“沒事的,回家吧,毓兒不是說想吃你做的炸肉丸……”
等章世昌察覺自己,已經把人半抱在懷裡護著的時候,那半斤豬肉都已經在鍋裡變成丸子炸熟了。
放丸子的籮筐突然伸出來一隻偷吃的小手。
章世昌道:“剛出鍋的熱,吹吹再次!”
被抓包的小傢伙,裂開嘴露出潔白的乳牙害羞地笑了,奔向院中縫補一樣的孃親。
夕陽落下,映襯晚霞無邊。
光陰漫長,愛意不會遲,一切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