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鍋端
第二天下午，江月苓趕著第一輛騾車進了溝，
車斗上碼著蜂蜜罐子、雞蛋筐和捆好的草編，
上頭蓋了層舊帆布，看著跟平時送貨沒什麼兩樣。
穆硯鋒帶人天不亮就埋伏在幹河溝北邊的土坎後頭，
趙大柱、趙二柱加上廠裡調來的四個民兵，每人胳膊上紮了條白毛巾做記號。金牙男果然守信用。江月苓的騾車剛走到幹河溝最窄的那段，溝沿上呼啦啦站起來五個人，
金牙男打頭，身後兩個光頭，再加兩個生面孔，一人手裡拎著根鎬把。
“停車！”金牙男橫在路中間，
“這批貨劉哥看上了，你讓讓道兒，咱們都好說話。”
江月苓勒住騾子，故意露出慌張的樣子，
“你們什麼人？這是公社的物資，你們敢截？”
“公社？”金牙男哈哈一笑，
“公社的物資走幹河溝？蒙誰呢？少廢話，下車！”
他話音剛落，江月苓往北邊土坎方向掃了一眼，
穆硯鋒已經帶人摸到了溝沿後面十步遠的地方。
她故意拖時間，慢吞吞往下爬，
“同志，有話好說，貨你們拿走，別傷人……”
金牙男不耐煩了，一揮手：“上去卸車！”
兩個光頭剛往前邁了兩步，穆硯鋒一聲暴喝從土坎後頭炸出來，
“都別動！民兵！誰敢動一下試試！”
四個民兵從兩側包抄，
老吳亮出匣子槍，
“公安！把手裡的東西扔了！抱頭蹲下！”
兩個光頭當場就軟了，鎬把“哐當”扔了一地，抱頭蹲在騾車旁邊。
金牙男反應快，扭頭想往溝沿上爬，被趙大柱一個掃堂腿絆了個狗啃泥，穆硯鋒上去一腳踩住後背，麻繩三繞兩繞捆了個結實。
“穆武文！你往哪兒跑！”
趙二柱眼尖，指著土坡後面喊了一嗓子。
穆武文躲在坡後頭探頭探腦，一聽這聲兒撒腿就跑，
沒跑出五步，被從側面繞過去的兩個民兵兜頭截住，拎著後脖領子揪了回來。
老吳把金牙男從地上提溜起來，匣子槍往他腦門上一頂，
“說吧，誰讓你們來的？”
金牙男腿都軟了，嘴還硬，
“同志，誤會，我們就是……就是聽說有貨，想倒騰點……”
“倒騰？”老吳冷笑，
“截公社物資，你知道是什麼罪？夠判你十年！”
金牙男臉上橫肉直抖，忽然一咬牙，
“我說！我全說！是方紀銘！方隊長讓我們乾的！他說江月苓下一批貨走幹河溝，讓我們半道截了，貨歸劉哥，他拿三成抽頭！他還說人證物證都安排好了，萬一出事他兜著！”
穆武文被按在地上，一聽金牙男把方紀銘撂了，嚇得直叫喚，
“我也說！我也說！方紀銘讓我盯梢的！他讓我每天把江月苓出門的時間、走哪條路、車上裝什麼，寫在紙條上塞村東頭老榆樹洞裡！他說出了事讓我咬死是鄭青霞指使的，跟我沒關係！”
老吳朝穆硯鋒使了個眼色，
穆硯鋒從穆武文懷裡搜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寫著日期和路線，跟螞蟻從樹洞裡掏出來的那幾張對得上。
“帶走。”老吳一揮手，
“金牙男這夥押縣裡，穆武文先帶回公社。”
幹河溝這邊剛收拾利索，公社大院裡宋書怡正演得起勁。
她按方紀銘交代的，把自己收拾得灰頭土臉，跪在公社辦公室門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
“李書記！我要舉報！江月苓她藉著農技員的名頭，把公社的試驗物資、草種、蜂蜜私下倒賣給縣城黑市的人！我有證據！她跟黑市的人串通好了，今天下午就有一批貨要從幹河溝走！”
李長貴坐在辦公桌後面，臉上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他昨天晚上就聽江月苓說了有人要搞事，這會兒看著宋書怡賣力表演，心裡直嘆氣。
“宋書怡，你說江月苓倒賣物資，證據呢？”
“有！人證物證都有！方隊長，方紀銘同志可以作證！他親眼看見江月苓跟黑市的人接頭！”
“方紀銘？他人呢？”
“他……他馬上就來！”
正說著，院門外一陣腳步聲。
江月苓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穆硯鋒和老吳，
再後頭是兩個民兵押著金牙男和穆武文。
騾車停在公社門口，帆布掀開，蜂蜜罐子、雞蛋筐、草編捆原封沒動。
宋書怡眼睛瞪得溜圓。
“李書記，”江月苓把一張紙條和一份口供拍在桌上，
“幹河溝截貨的人抓住了，金牙男當場供出是方紀銘主使，答應按市場價三成抽頭。穆武文也交代了，方紀銘讓他盯我的梢，每天往老榆樹洞裡塞紙條。這是從穆武文身上搜出來的紙條，這是從樹洞裡掏出來的，日期路線全對得上。”
李長貴拿起紙條翻了翻，臉色鐵青。
“宋書怡，”江月苓轉過身看著她，
“你說我下午走幹河溝倒賣物資，你舉報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可金牙男截貨是下午三點半，老吳抓人是三點四十。你舉報的時候，貨還在幹河溝呢，你倒賣的訊息是哪來的？未卜先知？”
宋書怡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還有，”江月苓把蜂蜜罐子拎過來，翻過罐底，
“這批貨每一罐封蠟底下我都刻了‘苓’字，雞蛋筐底夾了紅繩，草編捆上打了活結。金牙男截的就是這批貨，人贓並獲，賴都賴不掉。”
金牙男被按著跪在地上，連連點頭，
“是是是！就是這批！方紀銘說的，江月苓今天走幹河溝，兩車貨，三人跟車，一樣不差！”
“方紀銘答應給你多少抽頭？”老吳問。
“三成！市場價的三成！他還說縣城東頭廢倉庫是劉哥的地盤，讓我截了貨直接拉過去！”
李長貴越聽臉越黑。這時候院門外又一陣喧譁，鄭青霞被兩個婦女架著擠進來，頭髮散著，棉襖釦子都崩了一顆。
“李書記！我要揭發！宋書怡找我換種子的事！是她半夜來找我的！她說把江月苓的草種換成野草籽，等種不出苗讓全村人恨她！她還說事成之後讓方紀銘幫我搬回穆家正屋！”
鄭青霞越說越激動，轉頭指著宋書怡鼻子罵，
“好你個宋書怡！你男人現在要把事往我身上推，讓我頂缸！我告訴你，沒門！我鄭青霞偷東西我認，我換種子我也認，可盯梢截貨的事是你男人找穆武文的，別往我頭上扣！”
宋書怡一屁股坐在地上，臉白得像紙。
李長貴把桌子一拍，
“宋書怡！誣告加參與換種子，兩罪並罰，送縣裡按破壞生產論處！穆武文，盯梢截貨，送公社處理，賭債的事一併算！金牙男這夥人，老吳你押縣裡，把那個刀疤劉的線一塊端了！”
老吳把金牙男提溜起來往外走，
金牙男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喊了一嗓子，
“李書記！我揭發刀疤劉！他跟我說了，方紀銘主動找他談的截貨分成！方紀銘還說他舅舅方建國在縣裡幫忙打點關係，出了事能壓下來！”
這話一出，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李長貴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江月苓，
“月苓，方建國那邊……”
“趙局長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江月苓語氣平靜，
“說方建國之前卡農技站物資的事已經報上去了，縣裡正在查他濫用職權、公報私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