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打臉了
幾天後,縣裡提前一天來了電話,
說趙局長要親自下來看看災後重建的進展。
李長貴接到通知,連夜把幾個大隊長叫到公社開了個短會,千叮嚀萬囑咐,明天誰都不許掉鏈子。
方建國比趙局長到得還早。
他天不亮就從縣裡出發,騎了二十里地趕到黃土村外圍,站在路口等著。
身邊跟著兩個辦事員,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裡頭裝著連夜趕出來的重建成果彙報材料,厚厚一摞,光目錄就列了兩頁。
今天他有兩個目的,
一是阻止局長去看姜月苓的地,
二是他自己搞了一塊,做了個面子工程,打算來邀功。
趙局長的吉普車到了村口,方建國滿臉堆笑迎上去,
“趙局長,一路辛苦。我先帶您看看我們重點推進的幾塊示範地。”
他手一抬,指向村外西北方向一片平整過的空地。
那塊地離村子遠,沙暴過後壓根沒人管,方建國昨天下午臨時讓人用推土機推了兩把,把表面的浮沙推平了,遠遠看去倒像那麼回事。
“這邊是我們規劃的防風林帶示範點,計劃種植梭梭和沙柳,目前已完成土地平整和渠系設計....”
趙局長沒接話,揹著手往地裡走了幾步,蹲下去抓了把土。
土是乾的,沙粒從指縫裡漏下去,一點水分都沒有。
“方主任,這得什麼時候整的?”
“上個月就動工了,沙暴之後我們第一時間組織人力....”
“上個月?”趙局長站起來,
“這土乾的,連草根都沒有,你跟我說上個月就整好了?”
方建國的笑僵了一下,“趙局長,您聽我解釋,這塊地主要是規劃階段....”
“方主任。”李長貴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他蹬著腳踏車趕來的,車鈴鐺一路響,騎到跟前跳下來,腦門上全是汗。
“趙局長,您來了怎麼不先去村裡坐坐?您要看重建,得去黃土村試驗田那邊,江月苓同志帶著鄉親們種的沙打旺,返青返地可好了。”
方建國臉色微變,
“李書記,趙局長的行程我已經安排好了....”
“你安排的行程裡沒有試驗田?”
李長貴嗓門大,當著趙局長的面直接問了,
“方主任,趙局長大老遠來一趟,你帶他看荒地?試驗田就在村東頭,走過去也就十分鐘。”
趙局長看了方建國一眼,又看了看李長貴,
“那就去試驗田看看。”
方建國跟在後面,牙關咬得緊。
一行人走到村東頭試驗田邊上時,趙局長腳步頓住了。
放眼望去,一片綠。沙打旺的嫩苗密密匝匝鋪了小半畝地,葉子綠得發亮,根莖壯實,風一吹,綠浪一層推一層。
旁邊幾壟苜蓿長得更旺,都快到膝蓋高了。
跟四周黃沙裸露的荒地比起來,這片綠簡直像是從別處裁過來貼上去的。
“這是什麼時候種的?”趙局長問道。
“沙暴過後沒幾天就播下去了。”江月苓從田那頭走過來,褲腿上沾著泥,“根沒死透,澆上水返青就快,現在苗已經扎穩了。”
趙局長站起來,轉頭看方建國,
“方主任,你上次在局裡跟我說,江月苓工作能力是有的,但成分有問題,局裡得慎重考慮’。”
方建國的嘴角抽了一下,
“趙局長,我那個意思是....”
“你什麼意思我先不問。”趙局長打斷他,
“我就問你,這塊試驗田,你來看過沒有?”
方建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你連看都沒看過,就擅自評論?”
江月苓在旁邊適時嘆了口氣,
“其實也怪我,方主任工作忙,我這邊試驗條件也有限。要是滴灌裝置能跟上,苗還能長得更好。可惜了。”
趙局長眉頭一擰,“什麼裝置?”
“滴灌管。施教授走之前幫我申請了一批,後來方主任說要嚴格審查,到現在還沒批下來。還有下個月的試驗用肥和糧票,也卡在審查上。”
江月苓語氣平平淡淡的,一點告狀的意思都沒有,反倒像是在替方建國開脫,“方主任想必是工作太辛苦,事情多,顧不上我們這頭。我也不敢催。”
方建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趙局長,這個事是程式上的要求,我....”
“程式?”趙局長轉過身,從公文包裡摸出鋼筆,擰開筆帽,直接對著李長貴說,
“李書記,黃土村農技站的試驗物資清單,你現在給我報一遍。”
李長貴從兜裡掏出個皺巴巴的本子,翻了兩頁,
“滴灌管三百米,試驗用肥二十袋....”
趙局長拿過本子,在空白處刷刷寫了幾個字,簽上自己名字,又掏出隨身的小紅章,呵了口氣蓋上去。
“拿去縣物資站直接提貨。誰再卡農技站的物資,”
他把本子遞回去,目光掃過方建國,
“先來找我簽字。”
方建國嘴唇發白,一句話說不出來。
周圍圍過來的村民越來越多,
王嬸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咧得快到耳朵根,使勁鼓了兩下掌,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掌聲和叫好聲。
趙局長笑著對江月苓說,
“小江同志,好好幹。明年這個時候,我來看你的冬小麥。”
“保證讓您看到。”江月苓答得乾脆。
趙局長走後,方建國站在原地,
旁邊的辦事員小心翼翼地問,
“方主任,那這物資……今天放不放?”
“放放放!沒聽見趙局長說什麼嗎?”方建國轉身就往公社走。
方建國坐在吉普車後座,越想越窩火。
他掉頭直奔方紀銘的住處。
方紀銘見他來了,笑著問,
“舅舅,趙局長那邊看得怎麼樣?我聽說直接去了試驗田....”
“你還有臉問!”
方建國把帽子往桌上一摔。
“趙局長今天親自下地看了!人家那試驗田整得跟繡花似的,滴灌管鋪得整整齊齊,你讓我拿什麼跟人家比?”
方紀銘臉上的笑慢慢僵了。
“舅舅,這事是我考慮不周……”
接著,方紀銘站在辦公桌前,一聲不吭地捱了十幾分鍾罵。
等方建國罵累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舅舅,其實這事……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