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覺得我可以
方建國和方紀銘趕回村西窪地時,穆硯鋒正掄著鐵鍬,在江月苓的指揮下,一鍬一鍬地往下挖。
趙大柱和王嬸的男人趙二柱跟在後面,用簸箕把挖出來的沙土往兩邊堆。
周圍圍了二十來號人,大部分是跟著江月苓上高地的,也有幾個從村裡廢墟里爬出來的,站在外圍,伸長脖子往裡看。
方建國撥開人群走進來,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坑邊,
“江月苓,你這是幹什麼?”
江月苓看了他一眼:“挖渠,引水衝沙。”
“引水衝沙?”方建國笑了一聲,
“我在縣裡幹了十年,只聽過修水庫、打機井,沒聽過什麼引水衝沙。你一個下放改造的,誰教你的?”
周圍安靜了一瞬。幾個村民面面相覷,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方建國見沒人吭聲,聲音又高了幾分,
“挖這麼大一條渠,動這麼多人,萬一水引不上來,耽誤了重建工期,這個責任誰負?江月苓,你負得起嗎?”
穆硯鋒從坑裡跳上來,鐵鍬往地上一插,站到江月苓身側。
“我負。”
方建國愣了一下。
“挖錯了,算我的。”穆硯鋒看著他,
方建國的臉僵了一瞬,
“你……行,你們挖。我倒要看看,挖不出水來,你們怎麼收場!”
他退到人群外面,找了個高處站著,一副等著看笑話的模樣。
方紀銘跟在他身後,目光卻一直落在江月苓身上。
江月苓沒再理他們。
她蹲下身,手掌貼住沙地,水靈根向下探去。
一分鐘後,她站起來,指著前方三米處:“往那邊偏兩步,再挖深半尺,就到沙礫層了。”
穆硯鋒二話不說,跳下坑繼續挖。
一鍬,兩鍬,三鍬。沙土越來越溼,顏色從淺黃變成深褐。
挖到第四鍬時,穆硯鋒的鐵鍬忽然陷了下去,像是戳破了什麼東西。
“噗”的一聲悶響。
一股渾濁的水柱從鍬口噴出來,濺了穆硯鋒一臉。
“出水了!”趙大柱第一個喊出來。
水柱越噴越猛,混著泥沙,順著渠道往東南方向衝去。
江月苓站在渠邊,水靈根全力運轉,引導著地下水順著古河道的沙礫層湧出地表。
水流沖刷著渠道底部的浮沙,所過之處,半米厚的沙層被一層層剝離、捲走,露出下面板結的黃土。
渠道里的水越來越清,越來越急,像一條黃色的水龍,一頭扎進村子的方向。
“走!跟著水走!”
江月苓帶著人沿渠往下跑。水流衝到村口時,已經變成了一條半米深的急流,順著村中地勢的低窪處,一路沖刷著房前屋後的積沙。
王嬸家的院牆露出了半截,李寡婦家的門檻從沙裡冒了出來,村東頭那幾戶被埋了半截的土坯房,一間一間地從沙裡浮出來。
水流衝到廢井旁邊時,井口周圍的沙被衝開,露出井沿上的青磚。
幾個村民圍過去,看著井口重新露出來,激動得直抹眼淚。
“井還在!井還在!”
“水通到井裡去了!”
全村人都跑出來看。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個個光著腳踩在泥水裡,看著那條水龍從村西一路衝到村東,把半個村子的積沙都捲走了。
有人跟著水跑,有人蹲在渠邊用手捧水洗臉,幾個半大小子乾脆跳進渠裡,被大人一把薅上來,屁股上捱了兩巴掌,還在咧著嘴笑。
趙老栓站在村口,看著露出來的路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蹲在地上,捧起一把溼沙,嗚嗚地哭了出來。
李長貴也從村東頭趕過來,看見這一幕,愣了好一會兒,轉頭對身邊幾個公社幹部說:“都看見了嗎?這叫科學!這叫本事!誰說人家搞封建迷信?”
那幾個幹部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方建國站在高處,臉上的表情從冷笑變成僵硬,
他看著那條水龍把半個村子的沙沖走,看著村民們圍著江月苓歡呼,
“舅舅……”方紀銘在旁邊小聲開口。
“走。”方建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轉身就走,
這回方紀銘沒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著被人群圍在中間的江月苓。
她正蹲在渠邊,用手捧起一捧水,遞給旁邊一個嘴唇乾裂的老太太。
老太太喝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江月苓說了句什麼,老太太破涕為笑。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臉被曬得微紅,額頭上全是汗,
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身上的棉襖沾滿了泥,可整個人卻像是發著光。
方紀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方隊長。”一個冷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方紀銘轉頭,對上穆硯鋒的目光。
“你舅舅走遠了。”
方紀銘回頭一看,方建國的身影已經快消失在村口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他臉色一變,匆匆追了上去。
當天下午,江月苓帶著人把渠尾和廢井對接好,又順著水流的方向清了一遍村裡的主路。
到傍晚時,村中大半的積沙已經被沖走,露出了原本的路面和地基。
施教授蹲在試驗田邊上,扒開一層薄沙,捏起一截沙打旺的根看了看,笑了:“根還活著,澆上水,過幾天就能返青。”
江月苓鬆了口氣。
晚上回到正屋,穆硯鋒燒了一鍋熱水,讓她先洗。
江月苓洗完出來,看見穆硯鋒坐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條粗布巾,肩膀上的舊傷被水汽浸得發紅。
“你肩膀又疼了?”她走過去。
“沒事。”穆硯鋒把布巾遞給她,“擦擦頭髮。”
江月苓接過布巾,沒擦,反而繞到他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
穆硯鋒身體一僵。
“別動。”江月苓在他肩膀上按了一會,
穆硯鋒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沒吭聲。
第二天一早,江月苓去試驗田看沙打旺的返青情況。她蹲在地頭,扒開沙層,看見嫩綠的芽尖從根莖上冒出來,心裡一喜,正準備起來叫人,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江同志。”
方紀銘正站在附近看著她,
“方隊長有什麼事麼?”
“也沒什麼大事,”方紀銘笑了笑,
“就是想跟你請教一下鹽鹼地改良的技術。我最近在整理知青點的材料,想寫一份關於西北農業發展的報告,你在這方面經驗豐富,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江月苓看了他一眼。
方紀銘的眼神很誠懇,表情很認真,
可她馬上就看出,這些都是裝的。
“方隊長,你要寫報告,去找施教授。他是專家,比我懂。”
“施教授年紀大了,我不想打擾他。”方紀銘不死心,
“江同志,其實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聊聊。之前的事,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方紀銘嘆了口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沙暴那天的事,我承認我判斷失誤了,我舅舅那邊,我也勸過他,可他不聽我的。你知道的,我在知青隊說話沒那麼大分量。”
“方隊長,”江月苓打斷他,“你有話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