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該來還是來
江月苓看著那些嘲笑的人群,默不作聲,
現在她要做的,就是等待,
又過了一天,
這天早上,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北邊高地上,二十來口人窩在臨時搭地棚子裡,眼巴巴望著天。
太陽照常升起,雲層薄薄地鋪著,風不大不小,怎麼看都不像要變天的樣子。
到了中午,有人坐不住了。
趙大柱蹲在棚子外頭,嘴裡嘟囔:“這風平浪靜的,哪來的沙暴?我地裡的活還沒幹完呢。”
王嬸瞪了他一眼:“你急什麼?月苓說等就等。”
“可這都一天一夜了……”趙大柱聲音小了點,但臉上的不耐煩藏不住。
李寡婦也湊過來,“王嬸,我不是不信月苓,可我家那口子墳頭還在地裡呢,萬一真沒事,我這一走,家裡那點家當……”
劉老栓老兩口倒是沒說什麼,可他們也時不時往黃土村方向張望,臉上的褶子裡全是愁。
江月苓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沒急著解釋,只走到趙大柱跟前,遞了碗靈泉水,
“趙叔,再等一天。明天傍晚之前,風不來,我親自送您回去,工分損失我賠。”
趙大柱接過碗喝了,咂咂嘴,甜絲絲的,心裡那點躁氣莫名其妙消了大半。“行吧,再等等。”
穆硯鋒在不遠說:“誰想走,現在就可以走。但醜話說前頭,走了就別回來。”
這話一出,幾個原本蠢蠢欲動的人互相看了看,到底沒邁出那步。
穆硯鋒在村裡的名聲一向是說到做到,誰也不敢真跟他較勁。
於是所有人又耐著性子等了下去。
第三天的時候,天藍地發白,太陽曬得人發睏。
鄭青霞和穆武文在坡下轉悠了好幾趟,嘴裡陰陽怪氣地念叨著什麼,見沒人搭理,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到了傍晚,天邊忽然變了顏色。
先是一道黃線,細細的,貼在地平線上,
緊接著,那道黃線迅速膨脹,變成一道牆,遮天蔽日地壓過來。
很快,風聲便鬼哭狼嚎般地撲了過來,像千軍萬馬在遠處嘶鳴,嗚嗚地灌進耳朵裡,震得人頭皮發麻。
“來了!真來了!”趙大柱第一個跳起來,
江月苓站在坡頂,眯眼望著那道沙牆。
風已經刮過來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
她回頭喊:“都進棚子!把油布壓死,紗布捂住口鼻!”
二十來個人連滾帶爬鑽進棚子,穆硯鋒最後一個進來,用身體頂住棚門,粗麻繩在手腕上纏了兩圈。
棚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沙子噼裡啪啦砸在油布上的聲音。
穆恬恬縮在江月苓懷裡,小聲問:“嫂子,房子會塌嗎?”
“不會。”江月苓摟緊她,“咱家的房子,嫂子加固過了。”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
風像一頭巨獸,彷彿整個天地含在嘴裡咀嚼著。
棚子被吹得搖搖晃晃,油布嘩啦啦響,有幾處釘子被拔出來,穆硯鋒用肩膀死死頂住橫樑,咬著牙一聲不吭。
王嬸縮在角落裡,嘴裡唸唸有詞:“我的老天爺……這要是沒搬,這會兒怕是連人帶房子都埋了……”
李寡婦抱著兒子,渾身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沙暴持續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風終於小了,但天色依舊昏黃,空氣裡全是土腥味,
江月苓第一個鑽出棚子,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了一下。
高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沙,棚子被埋了半截,但因為有風化巖壁擋著,主體結構還在。她轉頭往黃土村的方向看去....
村子已經看不清了。
原本的房屋、院牆、水井,全被黃沙蓋住,只剩下幾處屋脊露在外面,像墳包一樣孤零零地戳著。
那口他們拼了命挖出來的水井,井口被沙子填了大半,只露出一個小黑洞。
試驗田全毀了,
剛冒頭的沙打旺和苜蓿苗被連根拔起,或者被沙子埋得嚴嚴實實,連一點綠色都看不見。
“我的地……”趙大柱站在坡邊,嘴唇哆嗦著,“全完了……”
穆硯鋒從棚子裡出來,站在江月苓身邊,沉默了很久,才說:“房子還在。正屋我釘了木板,壓了石頭。”
江月苓點點頭。
“走,我們下去看看。”穆硯鋒把繩子往肩上一搭,率先往坡下走。
江月苓和幾個男人跟在後面。
沙地鬆軟得不像話,一腳踩下去,陷到小腿。越往下走,埋得越深,走到村口的時候,沙已經沒過了膝蓋。
村子裡靜得可怕。
“硯鋒!月苓!”
一個灰撲撲的人影從一堆沙土後面爬出來,是趙老栓。
他渾身是沙,“你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村裡塌了一半,人沒傷著幾個,但房子全埋了。”
江月苓往村裡走了一圈,心一點點沉下去。
試驗田在村東頭,已經成了一片沙丘,綠苗全沒了,滴灌管被拔出來甩得到處都是。
廢井的井蓋被風掀飛,井口被沙填了大半,只剩一個黑黢黢的深洞。
幾戶人家的土坯房整個塌了,碎木和茅草混在沙土裡。
“穆武文家呢?”江月苓問。
趙老栓指了指村西頭:“塌了,全塌了。”
他們後來搬去那個破屋的位置,只剩一堆碎木頭和半截歪倒的土牆,
忽然,那堆廢墟底下傳來一陣微弱的哭聲。
“家寶!家寶你沒事吧!”鄭青霞的聲音從沙堆後面傳出來,十分地嘶啞。
江月苓和穆硯鋒走過去,就看見鄭青霞和穆武文灰頭土臉地從沙子裡爬出來。鄭青霞的頭髮全被沙子糊住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手還在流血。
穆武文更慘,一條腿被木頭砸了,走路一瘸一拐。
穆家寶被穆武文從沙堆裡刨出來,滿臉是土,嘴唇發紫,哇哇大哭。
“我的房子!我的東西!全沒了!”
鄭青霞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拍著大腿嚎,可嚎出來的全是沙啞的氣音,“老天爺啊!你怎麼不開眼啊!”
她嚎到一半,忽然看見了江月苓站在不遠處,哭聲一下子卡住了。
江月苓身上乾乾淨淨,棉襖上沒沾多少沙,臉也白淨,站在那兒像個沒事人。
穆武文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江月苓確認他們沒事後,也不想多管,轉身往知青點走。
知青點塌了半邊。
方紀銘蹲在廢墟前,頭髮裡全是土,平時文質彬彬的樣子蕩然無存。
他面前是一堆碎裂的磚頭,還有半截露在外面的木箱,裡面的書本被沙埋了一半。
江月苓沒看到他的人,先聽到了宋書怡的哭聲。
聲音是從一張桌子底下傳出來的。
方紀銘站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彎腰把那張桌子掀開。
宋書怡縮在下面,抱著膝蓋,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的妝早就花了,
看見光和人,她先是一愣,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
“紀銘哥……我的衣服全埋了,我什麼都沒了……”
她伸出手去抓方紀銘的胳膊。
方紀銘沒動,他低頭看著她,面無表情。
宋書怡抬起頭,正好看見不遠處的江月苓。
宋書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指著江月苓尖聲叫道:“你滿意了?你高興了?你早就盼著我們倒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