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賭一把
江月苓從井底仰頭看著方紀銘那張斯文的臉,心裡冷笑了一聲。
在末日中,最煩的就是道貌岸然,一臉一本正經的說著聖母話的人,
她看著這樣的臉就有些想吐
“報公社?”江月苓拍了拍手上的泥,從井底往上爬,穆硯鋒在下面託了她一把,她借力躍上井沿,站穩了,才對著方紀銘笑了一下,
“行啊,那就報,你說得對,挖井是大事,得讓公社知道。正好,我也想讓公社的人來看看,這井底下到底有沒有水。”
方紀銘眉頭微皺了一下,
江月苓轉頭對鄭青霞和穆武文繼續說道,
“大嫂,大哥,你們不是也覺得我胡鬧嗎?走啊,一起去公社。省得回頭說我一個人偷偷摸摸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鄭青霞眼珠子一轉,立刻來了精神。
去公社?那敢情好!讓公社的人收拾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肥婆,最好直接把她關起來,省得在家裡白吃白喝!
“去就去!誰怕誰啊!”鄭青霞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擱,扯著嗓子喊,
“武文,走!咱也去,給公社領導說說清楚,這井是村產,可不能讓她一個外來的給禍害了!”
穆武文字來還有些猶豫,但看老婆這麼積極,又想到江月苓手裡可能還藏著錢票,便也跟著點頭:“行,去公社說清楚也好。”
穆硯鋒從井底上來,站在江月苓身邊,
江月苓看了他一眼,心裡莫名踏實。
一群人烏泱泱地往公社走。
鄭青霞一路上嘴就沒停過,跟沿途遇見的每一個村民嚷嚷。
“哎喲,你們是不知道啊,我們家那個新來的肥婆,非說廢井裡有水,要挖井!這不是瘋了嗎?我看就是想搞破壞!”
這話傳得比風還快。
等他們走到公社大院門口時,身後已經跟了一大群看熱鬧的村民,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江月苓怎麼收場。
公社辦公室設在幾間磚瓦房裡,門口掛著塊木牌子,風吹日曬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江月苓他們到的時候,公社書記李長貴正在院子裡跟人說話,四十來歲的男人,黑臉膛,粗眉毛,一看就是個不好說話的主兒。
“幹什麼幹什麼?這麼多人?”
李長貴看到烏泱泱來了一群人,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
鄭青霞搶先一步,嗓門拔得老高,
“李書記!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這個江月苓,她是下放來改造的資本家小姐,不安分守己,非要挖村口的廢井!我們攔都攔不住,她還說井裡有水,這不是胡鬧嗎?萬一挖壞了井壁,塌了,傷了人怎麼辦?誰負責?”
李長貴看了江月苓一眼,
資本家小姐,下放改造,
這兩個標籤往身上一貼,基本就等於不可信任這四個字。
“有這事?”李長貴沉著臉問。
江月苓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李書記,那口廢井底下確實有水源。我學過地質勘測,也懂一些水文知識,我有把握。”
“你學過?”李長貴上下打量她,語氣裡滿是不信,
“你一個女人,會學這種學問?再說了,就算你學過,你說有水就有水?那井廢了十年,村裡老少爺們誰沒看過?要有水,早挖了!”
旁邊幾個公社幹部也跟著附和。
“就是,李書記,這女同志我看就是不安分,想搞點事情出來。”
“資本家出身,能安什麼好心?我看關她幾天禁閉,讓她好好反省反省!”
“穆硯鋒,你也是,怎麼跟著你媳婦胡鬧?你是退伍軍人,立過功的,怎麼也這麼糊塗?”
穆硯鋒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江月苓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自己站出來說話了。
“李書記,各位領導,我說有水,不是瞎猜的。我可以用三天時間證明,如果挖不出水,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但如果挖出了水,這口井能解決全村吃水的問題,這兩年西北乾旱,大家心裡都清楚,水比什麼都金貴。”
這話說得在理,幾個原本嚷嚷著要關她禁閉的幹部面面相覷,一時不好接話。
李長貴沉吟片刻,正要開口,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怎麼回事?小江同志,你怎麼在這兒?”
眾人回頭一看,施教授拄著根木棍,從一輛拖拉機上下來,身後跟著廠裡的趙德貴廠長。
施教授今天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臉上有了血色,走路也穩當了些。
他聽說江月苓被人圍到公社來了,二話沒說就讓趙德貴開車送他過來。
“施教授?”李長貴愣了一下,趕緊迎上去,“您怎麼來了?身體怎麼樣了?”
施教授擺擺手,目光掃過院子裡烏泱泱的人,
“李書記,怎麼回事?小江同志犯了什麼事?”
李長貴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
施教授聽完,非但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反而笑了一聲。
“就這事?”他轉過頭看著江月苓,“小江同志,你說那口廢井底下有水?”
“有。”江月苓答得乾脆。
施教授點點頭,轉而對李長貴說,
“李書記,這姑娘救我的時候,一看就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人,說不定,她真的能夠判斷出那口廢井是否有水源。”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施教授是上面點名派來的水土農業專家,在京北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一句話,分量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重。
李長貴的表情鬆動了,但還是有些為難:“施教授,您說的我理解,可挖井畢竟不是小事,萬一……”
“那就給她個期限嘛。”施教授笑著說,“讓她試。三天,三天挖不出水,再處罰也不遲。”
趙德貴也在旁邊幫腔:“李書記,小江同志救施教授的事,廠裡已經報上去了,正要給她申請表彰。這時候處罰她,不合適吧?”
李長貴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拍板:“行!三天!就三天!穆硯鋒,你媳婦要挖井,你負責盯著,三天挖不出水,扣你們家工分!到時候別怪公社不講情面!”
穆硯鋒沉聲道:“行。”
江月苓也笑了:“謝謝李書記,謝謝施教授。”
事情定下來,眾人散場。
鄭青霞的臉黑得像鍋底,穆武文也耷拉著腦袋。本以為能看江月苓被關禁閉,結果倒好,不光沒關成,還搭上了施教授這尊大佛給她撐腰!兩口子憋了一肚子火,回家的路上就開始陰陽怪氣。
“哎喲,可了不得了,救了個教授就是不一樣,連公社書記都得給三分面子!”鄭青霞叉著腰,
“穆硯鋒,你媳婦這麼能耐,往後咱家是不是得供著她啊?三天挖不出水,全家工分都得扣!到時候全家喝西北風,看你們怎麼辦!”
穆武文也在旁邊敲邊鼓,
“硯鋒,不是大哥說你,你媳婦胡鬧你也跟著,回頭工分扣了,咱媽吃藥的錢都沒了!”
穆硯鋒走在前面,充耳不聞。
江月苓跟在他旁邊,小聲說:“你放心,我肯定能挖出水。”
穆硯鋒低頭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江月苓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
村東頭,宋書怡坐在知青點的院子裡,手裡捏著一把瓜子,聽隔壁幾個女知青嘰嘰喳喳地議論。
“聽說了嗎?穆家那個肥婆,鬧到公社去了!非要挖廢井,說裡面有水!”
“真的假的?她瘋了吧?那井廢了多少年了,要有水不早挖了?”
“可不是嘛!李書記本來要關她禁閉的,結果施教授來了,給她撐腰,最後給了三天期限。三天挖不出水,穆家工分全扣!”
宋書怡磕著瓜子,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哎呀,我姐姐就是這樣,從小就愛逞能。不過既然她這麼有把握,咱們也該幫幫忙嘛。”
當天下午,宋書怡就端著搪瓷缸子,走東家串西家,把“江月苓要挖井”的事添油加醋地傳了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