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祭
陳紀沒有回破碎星空。
小世界的時間還早,他索性留了下來,等這一晚過去。
按照半獸人的推演法,大祭定在明晚。
陳紀對這套推演法好奇得很。
白天聽老祭司說完,他就一直惦記著,那本古歷上的符號,到底是怎麼把真實時間算出來的。
但是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
反正明晚就揭曉。
其實他白天去看過城寨。
整座寨子都在為明晚的大祭做準備,女人們用草汁染布,男人們磨著新獵的獸皮,連寨牆都重新夯了一遍。
到處是過節前的忙碌氣。
陳紀沒去打擾。
他在寨子外頭看了一會兒,幾個半獸人小孩發現了他,也不怕生,圍過來行了個四不像的禮,被家裡大人急急忙忙抱走了。
陳紀哭笑不得。
他這張臉,在小世界裡已經和“神主”畫了等號,走到哪兒都消停不了。
說是等,其實也沒閒著。
他在王族駐地轉了兩圈,看幽幽帶著幾個王族擺弄那批星骸殘軀。
黑沉沉的甲殼被拆解、分類,斷面上的星光物質被小心地刮下來,封進骨制的器皿裡。
幽幽說,需要先摸清特性,再決定做什麼新外掛,急不來。
陳紀裝模作樣的點點頭,研發的事他插不上手,只能當個甩手掌櫃。
幽幽還給他看了幾個半成品。有按著殘軀形狀磨出來的甲片,也有幾罐按不同配比封存的星光物質。
陳紀看得雲裡霧裡,他可不懂生物科技,只是外行看熱鬧。
……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小世界的天幕灰濛濛的。
遠處半獸人城寨的方向,火光先亮了起來,起初是一點兩點,接著連成一片,把半邊灰幕都映成了暖色。
“走吧。”
幽幽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了上來。
陳紀帶著她踏風而起,朝城寨的方向飛去。
離得越近,鼓聲越沉。
咚。咚。咚。
半獸人的鼓是整段掏空的巨木,蒙著獸皮,敲起來像大地的心跳,隔著老遠就能震到胸口。
城寨四門大開,火把從牆頭一直插到寨內,家家戶戶門口都燃著篝火。
全族的人都出來了。
就連平日裡縮在石屋裡不出的老人,都被自家晚輩攙了出來,坐在人群最前面。
小崽子們擠在大人腿邊,仰著腦袋,眼睛被篝火映得發亮。
他們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只知道有火,有鼓,有肉吃。
一千六百多半獸人圍在中央廣場四周,黑壓壓跪了一片,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火把在風裡噼啪作響。
廣場中央,祭臺又加高了一層,用新鑿的石料壘成,四面插著彩幡。
祭臺頂端,立著那根老圖騰柱。
陳紀沒進寨子,帶著幽幽落在城寨外的一座土坡上。
這個位置剛剛好。看得清整個廣場,又不會被發現。
幽幽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幽幽側過頭,低聲問:“吾主,要下去嗎?”
“不。”陳紀說,“人家的大日子,別攪和。”
幽幽點點頭,沒再說話。
陳紀看了一會兒,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今晚的陣仗,比他想得還要大。
廣場上的半獸人,男女老少,都換上了最體面的獸皮衣裳。連剛會走路的小崽子,額頭上都用草汁畫著符記。
正想著,廣場上的鼓聲忽然變了調子。
更快,更急。
一隊半獸人抬著祭品從人群中穿過,往祭臺上擺。
陳紀眯眼看了看,都是些獵物和果實,還有幾罈子不知道什麼釀的酒。
最後,老祭司出場了。
他比白天見時更瘦,像一根被風乾的竹竿,套在寬大的羽毛大氅裡,每走一步,羽毛就簌簌地響。
臉上用獸血畫著三道豎紋,從額頭直劃到下巴。
脖子上掛著的那串獸牙,在火光裡泛著幽幽的光。
他走到祭臺前,站定。
全場八百多雙眼睛,齊齊望向他。
“嗚——!”
老祭司仰起頭,喉嚨裡滾出一聲悠長的獸鳴。
像是開了個頭,緊接著,八百半獸人齊齊俯身,額頭貼地。
大祭,開始了。
老祭司開始跳祭祀舞。
那舞跳得古怪,四肢折出活人做不出的角度,像在模仿某種獸類的姿態。
他的影子被篝火拉得老長,在祭臺上扭曲、搖擺,像一頭隨時要撲出來的野獸。
他繞著圖騰柱轉圈,越轉越快,羽毛大氅張開來,像一隻蒼老的鳥人。
轉著轉著,忽然伏地,四肢撐地,喉嚨裡滾出低沉的獸吟。
那姿態,像一頭巨獸盤踞在山巔,俯瞰自己的領地。
禱詞一句接一句,用的是陳紀聽不懂的古語。
音節古老,拗口,混在鼓聲裡,嗡嗡作響。
有的詞句拖得極長,從喉嚨裡滾出來,像獸吼;有的又短又促,像石頭敲在骨頭上。
陳紀一個字都聽不懂,卻聽得渾身發麻。
那是千萬年前的語言。
一個文明,在用它最後剩下的方式,和祖先說話。
陳紀聽了一會兒,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玄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遙遠的地方,回應了這場祭祀。
他想起白天看過的古歷,想起老祭司說的那些話。
老祭司祭祀時,偶爾能聽見遠方有聲音,像呼喚,又像求救。
現在,他聽到了。
那聲音斷斷續續,混在鼓聲和禱詞裡,若有若無。
像隔著什麼東西傳過來的,模糊,綿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焦躁。
還有痛苦。
聽不清內容,只能勉強分辨出,很遠,很輕。
陳紀皺了皺眉,凝神去聽。
“幽幽,你聽到了嗎?”
幽幽安靜了片刻,搖頭。
“幽幽沒有聽到。”
陳紀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白天他問過幽幽在時間流速裡的感受,知道王族的感知未必比得上他。
可眼下這聲音,明顯不屬於小世界。
它來自外面。
就在他凝神分辨的時候,祭臺上的老祭司,動作忽然僵了一瞬。
就一瞬。
像一根繃緊的弦被誰撥了一下。
陳紀看得清楚,老祭司的後背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接著,他跳得比方才更快,口中禱詞越念越急,越念越響,最後幾乎成了嘶吼。
全場的鼓聲也跟著瘋了一樣擂起來。
鼓點一下比一下急,祭臺上的火把都被震得東倒西歪。
廣場上的半獸人開始跟著鼓聲低吼,八百多道聲音疊在一起,悶悶的,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咚。咚。咚。咚。
不對。
陳紀心裡一沉。
那聲音……在靠近。
他豁然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幕。
夜色還是那片夜色。
可他分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循著這場大祭的聯絡,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朝這裡來了。
那東西龐大得難以想象,像一片海水在倒灌。
陳紀再顧不得隱藏,身形一晃,出現在半空。
他要看得更清楚。
“吾主?”幽幽追了上來,聲音裡帶著少見的緊張。
陳紀沒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個正在靠近的東西上。
近了。
更近了。
陳紀終於“看”清了它的輪廓。
那是沒有固定形狀的黑霧,在陳紀的感應裡,它在穿梭許多時間向這邊趕來……
霧裡有山,有河,有奔跑的巨獸,有跪拜的族群,彷彿把整個巫獸文明的光影都裝在了裡面。
那是什麼東西?!
大祭的本意是與祖先溝通。
可長久以來,這個大祭都沒有什麼效果,大家都把大祭當成一個習俗了,誰也沒奢望真能溝通到祖先。
沒想到這次真有什麼東西,順著那股微弱的聯絡過來了。
陳紀還沒來得及多想,忽然發覺不對。
那黑霧的狀態,不對勁。
它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隔著不知多遠的距離,陳紀只能感應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冰冷,細密,像無數條鎖鏈,把黑霧死死纏住,拖著它,拽著它。
黑霧掙不脫。
它只能被那股力量裹挾著,朝這裡來。
陳紀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黑霧是被硬拽過來的。
而那股纏繞黑霧的力量,似乎也發現了這場祭祀。
不。
是發現了陳紀。
半獸人在小世界舉行大祭,那種聯絡延伸出去時,從頭到尾,都掛著他的氣息。
那股力量順著這層聯絡,調轉了方向。
在它眼裡,陳紀和那些半獸人,已經畫上了等號。
陳紀感覺到,那股力量開始滲進他與小世界的聯絡裡。
空間通道。
它想順著通道,鑽進小世界。
陳紀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半獸人在小世界裡。
幽幽和小世界的王族在小世界裡。
三百多個異形王族,全都在那裡。
絕不能讓它進去。
陳紀幾乎是憑著本能做了決定。
切斷。
他猛地斬斷了意識分身與小世界的聯絡。
空間通道在他身後合攏,那層薄薄的、連通兩個世界的光幕,像水波一樣蕩了兩下,徹底消失。
小世界裡的大祭,失去了牽引,鼓聲戛然而止。
可陳紀已經顧不上了。
他猛地睜開眼。
破碎星空。
他坐在背風處,身邊是隨軍的九十八名王族改造戰士,遠處是望不到頭的焦土和廢墟。
天還是那片拼接的天,灰藍、暗紅、綠紫,裂著漆黑的縫隙。
一切正常。
陳紀鬆了口氣,後心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好在,他當機立斷。
只要通道關了,那股力量就……
他的念頭還沒轉完,忽然僵住了。
癢。
很輕很輕的癢,從手腕內側傳來。
陳紀低頭看去。
一道黑紋,細如髮絲,正從他的皮膚底下緩緩浮現,像一條黑色的蟲,順著他的血管,往小臂上爬。
然後是第二道。
第三道。
黑紋從他的手腕、脖頸、腳踝,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密密麻麻地鑽了出來,無聲無息,卻快得嚇人。
它們爬過的地方,皮膚下的生機像被抽走了,變得灰敗、乾枯。
陳紀瞳孔驟縮。
癢過去之後是麻,再然後是疼。
那種疼不在皮肉上,在更深處,像有人攥著他的生命力,一點點往外抽。
陳紀咬緊了後槽牙,太陽穴突突地跳。
它跟過來了。
它沒有去小世界。
它鎖定了更近的目標。
他。
陳紀抬起手,體內的神力瘋狂運轉。
【懲誡】!
一道精神衝擊砸在手臂的黑紋上。
黑紋紋絲不動。
【懲誡】!【懲誡】!【懲誡】!
三道連發,陳紀自己都踉蹌了一下,可那些黑紋只是微微一滯,又繼續往上爬,比方才更快。
陳紀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這玩意兒是什麼了。
不。不是知道,是感應到了。
這道黑紋裡,只有一道指令。
古老,機械,沒有情緒,從千萬年前一直執行到今天。
殺盡巫獸的血脈。
半獸人的血脈為什麼稀薄到只剩體魄?
為什麼這個種族世世代代,像被什麼東西追著咬?
就是它。
它順著血脈,殺了一代又一代。
而現在,大祭喚回了那團黑霧,它順著黑霧找到了這裡。
又順著大祭的聯絡,鎖上了陳紀。
在黑紋的殺意裡,他和巫獸的血脈,已經分不清了。
“保護吾主!”
東的暴喝順著共鳴模組炸開。
九十八名王族戰士動了。
利刃模組、黏絲模組、重甲模組,全部就位。
東親自帶著十名最快的戰士擋在陳紀身前,黏絲不要錢一樣朝那些黑紋噴去。
可是沒用。
黏絲穿過黑紋,像穿過空氣。
利刃斬在黑紋上,直接透了過去。
這玩意兒沒有實體。
它不是生物,不是能量,它是一道規則,一條詛咒。
它認準了陳紀,就一定要殺到陳紀。
黑紋還在蔓延。
陳紀一把扯開衣襟,黑紋已經爬過了鎖骨,正朝心臟的位置聚攏。
“散開!”陳紀吼道,“別碰它!”
王族戰士們迅速後撤,可還是有兩個戰士沾上了黑紋,痛苦地蜷縮下去,被東一把拽開。
東不認命。
“再來!”
他一馬當先,帶著二十名戰士結成弧形,不要命地往陳紀身前的空地上撞,用自己的身體去擋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黑紋。
黑紋從他們身上漫過去,像水漫過石頭。
可這一次,它多停了一瞬。
東被黑紋掃過,半邊身子的甲殼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
他撐著沒倒。
“再來。”他啞著嗓子,又吼了一聲。
這一次,沒有戰士跟上。
黑紋已經不管他們了。
它全部的目標,都鎖在陳紀心口。
陳紀咬緊牙關。
神力還剩多少?
他不用看也知道,不多了。
【光之縛封劍】!
一道光劍破空,釘在黑紋匯聚的方向,劍光炸開,化作一座光牢。
黑紋撞在光牢上,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黑紋漫過了光牢,像潮水漫過一塊石頭。
陳紀又試了【靈盾】。
金光剛亮起,就被黑紋蝕穿。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這東西的檔次,和他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火焰裁決】!
火焰席捲,焦土都被燒得發亮。
黑紋穿過火焰,連顏色都沒變。
陳紀的心徹底涼了。
他的神力已經見底。
黑紋離心臟,只剩三寸。
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冷,冷得詭異。陳紀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
這是詛咒的味道。
陳紀想起自己這一路。
從神祇學院到破碎星空,從手搓異形到九十八名王族戰士。
想過自己會死在萬界。
卻沒想過會死得這麼憋屈。
被一道千萬年前的詛咒,當成一條巫獸的血脈給清了。
就在黑紋即將觸及心臟的前一瞬。
嗡——
大地,震了一下。
黑紋的動作,齊齊停住了。
那千萬年不曾停歇的殺意,此刻像被冰封住了。
陳紀甚至感覺到,纏在心臟邊上的那些黑紋,在抖。
它們怕了。
陳紀也愣住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望向震動的來源。
星骸大坑的方向。
那道自從他們離開後就一直沉默的星光,此刻,暴漲了。
刺目的白光從坑底衝上天幕,把灰藍、暗紅、綠紫的色塊全部吞沒。
陳紀眯起眼睛。
那光太亮,亮得他睜不開眼,可他不敢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復甦,像沉睡了千萬年的火山,正要吐出第一口岩漿。
大地在抖,碎石從坡上滾落。
坑壁上,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的星骸,像接到了什麼命令,齊齊抬起了頭。
不。
是整個破碎星空的星骸,都在抬頭。
陳紀聽見了風裡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沉重、古老,像一顆星辰在死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世界,像忽然有了心跳。
有什麼東西,從坑底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