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月圓之夜
東的身形頓住了。
他回頭望了陳紀一眼,頸後的肉須輕輕一顫,命令順著共鳴模組,瞬間鋪到了每一個戰士身上。
那些已經亮出利刃、還想往坑壁方向壓的戰士,齊刷刷停在了原地,收刃歸隊,沒有一隻戀戰。
陳紀又往坑底望了一眼。
星光還在那裡明滅,一收一放,隔著幽深的黑暗,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緩緩搏動。
“走。”
大軍收攏,繼續上路。
一路上,坑壁上時不時又有星骸被驚動,攀著焦黑的巖壁往上爬。
可它們往往剛探出半個身子,黏絲就纏上了腿,利刃緊跟著到位。
有了先前那場仗的經驗,隊伍應付起來有條不紊,連陣型都不用怎麼動。
走了多久,陳紀也說不清。
這片天沒有白天和黑夜。
頭頂的天幕永遠是那副拼貼的模樣,灰藍壓著暗紅,暗紅連著綠紫,色塊與色塊之間裂著漆黑的縫隙。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光線從來不變。
陳紀只能靠感覺估日子。
越往前走,路上的廢墟越多。
斷裂的巨劍斜插在大地上,劍身上爬滿黑鏽,只剩半截劍柄朝著天。
半堵城牆從沙土裡冒出來,牆垛殘缺,像一隻只剩幾根指節的巨手。
巨大的骨架半埋半露,肋骨在風裡拱成一道又一道灰白的拱門。
風從骨頭的孔洞裡穿過去,發出細長的嗚聲,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吹一根走調的長笛。
隊伍從這些遺蹟之間穿行,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踏在焦土上,沙沙的響。
偶爾踩斷一根不知名的枯骨,咔嚓一聲,很脆。
路過一具特別大的骨架時,隊伍停下來歇了歇腳。
王族戰士散開警戒,沒有誰靠近那些骨頭。
陳紀多看了幾眼,也沒多管。
廢墟里的東西,能不碰就不碰。
陳紀坐在巨大異形的背上,望著這片望不到頭的戰場遺蹟。
多少文明在這裡打過仗,就有多少文明在這裡死絕。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等陳紀估摸著走了十多天,腳下的大地才終於有了變化。
隕坑那種死寂的焦黑慢慢淡了。
土地雖然還是荒涼,好歹透出點別的顏色,稀稀拉拉的枯草從石縫裡鑽出來,被風壓得貼著地皮。
他們終於離開了星骸大坑的範圍。
後面的路要好走一些,也安全了不少。
接下來的幾天,隊伍連一頭畸變生物都沒再遇見。
陳紀繃了這麼多天的神經,總算是鬆下來一點。
值守的王族照舊輪班,他難得能踏踏實實歇上一陣,不用閉著眼都豎著半隻耳朵。
這些天他也沒閒著。
行軍間隙,他一直在轉化神力。
從王族那裡收穫的信仰之力,全被他一點點壓成了神力,存進體內的能量回路里。
如今他手頭的神力,前所未有的充足。
真遇上硬仗,【火焰裁決】這種燒神力的大頭,他都能連著轟上七八輪,不帶喘的。
要是擱十幾天前,這種火力,他想都不敢想。
不過神力這東西,從來不嫌多。
陳紀這天叫停了隊伍,找了個背風的地方。
大軍在破碎星空行軍,戰利品總帶在身上不是個事兒。
再說了,神力的進項,眼下來看就剩小世界這一條。
天地間那點自然靈性之力,攢上一年也就夠塞牙縫。
他得回去補充點信仰之力。
陳紀沒讓王族戰士跟著。
只有他返回小世界的話,開啟的空間通道不用撐那麼大,消耗的神力會小很多。
上一次送五六代回小世界,為了透過巨大異形,通道硬生生撐開那一下,抽走的神力,他到現在想起來還肉疼。
他盤膝坐下,引動了與小世界的聯絡。
這一次,通道只開了小小的一道口子。
晦澀的阻力壓過來,神力往外湧了一小股,口子便穩定住了。
隨軍的王族戰士把沿途蒐集的戰利品,一捆一捆地送進通道。
陳紀閉上眼,意識順著那點聯絡,沉了進去。
小世界。
王族駐地裡,通道的光幕亮起,守家的王族很快圍了過來。
陳紀的意識分身落地,先清點送回來的東西。
星骸的殘軀,整塊整塊地碼著,黑沉沉的,斷面處還沾著幾點黯淡的星光。
還有些瓶瓶罐罐,裡面封著從星骸體表刮下來的星光物質,隔著罐壁看,那些東西還在緩緩流動,像活著的液體。
幽幽早等在一旁。
“吾主。”
“這些,就交給你了。”陳紀說,“東他們講,都是做新外掛的好材料。”
幽幽蹲下去,指尖在一塊殘軀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悶悶的響。
“東說得對。”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點認真,“這些殘軀,比異形的外骨骼還要硬,可以替代一些材料。”
她又捧起一隻罐子,湊到眼前看。
“這些星光物質,也是很穩定的儲能物質,用來做全新的外掛再適合不過了。”
“行,你看著辦。”陳紀說,“研發的事,你們比我在行。”
駐地還是老樣子。
肉膜穹頂、骨質廊道、培育池,一點沒變。
陳紀傳送到破碎星空之後,小世界裡的二十倍流速就停了。
算下來,這裡才過去了十幾天。
時間一停,王族凝聚信仰之力的速度,也跟著掉回了正常水平。
陳紀在駐地裡走了一圈。
信仰之力緩緩地、一縷一縷地飄過來,匯進他的身體。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來上一次那種鋪天蓋地的感覺。
上次回來,那信仰之力湧進來,像聽見千千萬萬道聲音同時在禱告,把他心裡空著的地方填得滿滿當當。
這次倒好,溫溫吞吞,細水長流。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吶。
陳紀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過,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離開神域之後,神力都得省著用。
在找到安穩的世界之前,這些神力就是他自保的根本。
在駐地裡待著也是待著,陳紀把幽幽叫到了跟前。
他這些天趕路的時候就想過了。
等找到安穩的大世界,落腳之後,異形文明的建設就得提上日程。
他現在沒有一開始那麼擔驚受怕了,也有心思琢磨這些事了。
“幽幽,問你兩件事。”陳紀說。
幽幽立刻挺直了脊背,尾巴尖也不晃了,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架勢。
“第一,到一個陌生的世界,怎麼才能讓王族快速發展起來,在短時間裡凝聚出信仰之力。”
“第二,怎麼把其他文明引向末世,實現終極。”
幽幽沒有立刻回答。
她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吾主問的,幽幽和族人們已經想過了。”
“我們做了幾套方案。”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套,讓四代異形直接壓境。光明正大地進攻,讓整個文明都知道,末世來了。恐懼會像野火一樣,燒遍他們的所有城池。”
她又豎起一根手指。
“第二套,讓異形藏進陰影裡。先吃掉他們的邊境,再吃掉他們的村莊,讓他們不知道敵人有多少、在哪裡。恐懼會像水一樣,慢慢滲進每個人的骨頭裡。”
“第三套,先不動他們,讓他們自己亂起來。等他們打不動了,異形再出來收拾殘局。”
“還有第四套、第五套。”幽幽頓了頓,“不過幽幽覺得,前兩套最好。”
陳紀來了興趣。
“那這些方案,底層邏輯是什麼?”
“都一樣的。”幽幽說。
“讓四代異形去散播末世危機,給文明塑造一個恐怖的敵人。”
“然後,王族打進文明內部,一邊收集文明的精神火種,一邊建立信仰體系,為吾主凝聚信仰。”
陳紀聽完,點了點頭。
方案成不成熟先不說,能想到這一層,就說明王族是真把這些事琢磨進去了。
王族能把事情想到這一步,他往後倒是能省不少心。
“不錯。”他說,“聽起來就很有希望。”
幽幽的尾巴尖,得意地晃了晃。
又聊了幾句,陳紀沒忘了破碎星空那邊的大軍,準備回去了。
“對了,吾主。”幽幽忽然說,“還有一件事。”
“嗯?”
“半獸人的老祭司,前幾天來過一趟。”
“他說,月圓之夜快到了,屆時要舉行全族大祭,來通知吾主。”
陳紀腳步一頓。
差點把這茬給忘了。
他有些奇怪地問:“小世界裡的時間,應該過去一年多了吧,那什麼月圓之夜,怎麼才來?”
“月圓之夜,是他們半獸人矇昧時期的叫法。”幽幽說。
“其實他們有自己的記年推演法。只要推演到那個數了,就是到時候了。”
“並不是真的得到月圓之夜。”
“噢,這樣啊。”陳紀恍然,“那就去看看吧。”
陳紀帶上幽幽,直接前往半獸人的城寨。
離得還遠,就能看見城寨方向亮堂堂的一片。
到了近前,陳紀有點意外。
整座城寨都在為這場大祭做準備。
牆頭插滿了火把,火光把城牆映得通紅。
五顏六色的布條從牆頭垂下來,風一吹,獵獵地響。
寨門大開,門楣上掛著新編的藤環,藤環上綴滿曬乾的花。
半獸人扛著石料、抬著木樑,一趟一趟地往廣場上運,要趕在大祭前把祭臺再壘高一截。
小孩子們舉著自制的火把,尖叫著從街道這頭跑到那頭,被各自的爹孃拎著耳朵揪回去。
烤肉香混著草藥的苦香,從寨子裡飄出來,飄得很遠。
陳紀沒驚動其他人。
他直接來到了老祭司面前。
老祭司正背對著他,對著圖騰柱低聲唸叨著什麼。
他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麼,猛地轉過身來。
看見陳紀,他先是一愣,隨即整了整身上的羽毛,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貼地。
“老朽,拜見神主!”
“行了,起來吧。”陳紀抬了抬手。
他沒繞彎子,直接問大祭的事。
老祭司如實回答:“按照推演法,大祭的日子,就是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陳紀記下,又起了好奇,“你們那推演法,不是按日升月落來計數的?”
“神主明鑑。”老祭司道,“這推演法,是覺醒祭祀之法的一部分。”
“覺醒祭祀之法的其他本事,大多都不怎麼好使了,只有這個推演法比較準,還沒出過錯。”
陳紀點頭,心裡卻把這個“沒出過錯”記了下來。
一個普通部落的傳承,推演時間從不出錯,這話本身就夠反常的。
陳紀更好奇了。
“你們推演用的古歷,拿來我看看。”
老祭司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內室,捧出一個獸皮包。
開啟,裡面是一卷用皮繩串著的骨片。
骨片發黃發舊,邊緣磨得圓潤,顯然被人翻看過很多遍。
上面刻滿了彎彎曲曲的符號,有星圖,有獸紋,還有一些根本說不清像什麼的圖案。
老祭司雙手捧著,遞到陳紀面前。
陳紀接過來,翻看了幾頁。
上面的內容,挺玄奧。
他一個把神紋當程式碼讀的人,看這些符號,愣是兩眼一抹黑,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什麼門道。
但有一點,他看出來了。
這些骨片上推演的時間,指向的根本不是這方天地的時間。
那是一種更真實的、屬於外面的時間。
他合上骨片,轉頭問幽幽。
“幽幽,你們在二十倍流速裡過了一年多,有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對勁?”
幽幽認真地想了想,搖頭。
“沒有。幽幽沒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陳紀的神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連幽幽都察覺不到時間流速的差別。
可半獸人的這套推演法,卻能繞過時間流速,直接推演出真實的時間。
這些骨片推演出來的,是萬界的時間。
這方小小的天地裡,誰能在時間權柄底下,藏住一套算萬界時間的辦法?
這不是一個普通文明該有的東西。
陳紀把古歷還給了老祭司。
他想起老祭司以前說過的話。
祭祀的時候,偶爾能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聲音傳來,像在呼喚,又像在求救。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大祭沒表面上那麼簡單。
現在看,只怕比他想得還要深。
“明天晚上,我會再來的。”陳紀說。
老祭司大喜過望,又撲通跪了下去。
“多謝神主!”
陳紀沒再多留,帶著幽幽離開了城寨。
走出寨門,他回頭看了一眼。
寨牆上火光通明,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這大祭,絕對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那種未明的感應,很可能牽扯到某個強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