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死兆星尊
黑紋停在了心臟前三寸。
不是它自己停的。
陳紀的感覺很清晰，有什麼力量，從星骸大坑的方向，按住了它。
那是一種純粹到不講道理的威壓，隔著不知多遠的距離壓過來，把黑紋死死釘在了原地。
連他自己都動彈不得。
星光還在暴漲。
從坑底衝出來的光柱粗得像一座山峰，直插天幕，把這片天空全部淹沒。
陳紀仰頭看去。
光柱裡，有什麼東西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巨大的人形。
通體漆黑，沒有五官。
面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偶爾有一點星光在裡面閃爍，就像有著無數眼睛一樣。
他的體表不是星骸那種裂縫，而是緩慢流動的星雲紋路，星點在紋路里明明滅滅。
他站在坑底，還沒動，四周的光線就全暗了下去。
連那道光柱，都在他身邊彎折、避讓。
光暗下去的同時，陳紀聽見了水聲。
不，不是水聲。
是無數星骸甲殼摩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像整片大地都在換氣。
陳紀腦子裡嗡嗡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一位。
可他在一瞬間就明白了，這一路上見過的所有星骸，那恐怕都是這位的手筆。
這位超凡者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今天遇到了感興趣的東西。
陳紀聽見身後傳來一片細密的、骨骼摩擦的聲音。
是九十八名王族戰士，不約而同地伏低了身體。
不是行禮拜見。
是血脈裡最深處的本能，先於意志，讓他們臣服。
東是唯一還站著的，可他身上的外掛全都脫落了下去，渾身都在抖。
陳紀也好不到哪去。
他抓著地面的焦土，指節發白，才沒讓自己跪下去。
風停了。
不，是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停了。
陳紀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戰鼓還響。
那巨人從坑底站起來的過程，慢得驚心動魄。
像一座山，長出了人形。
他站定不動。
破碎星空的天，還是那副拼貼的怪模樣，可所有的光，都像被吸過去了一樣。
灰藍、暗紅、綠紫，全都蒙上了一層暗色。
只有他，立在那道光裡，黑得發亮。
接下來，陳紀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個巨人抬起一隻手。
四周的星光像聽到了號令，從四面八方湧來，凝成一條條鎖鏈，又像一個個漩渦，朝陳紀的方向落下。
準確地說，朝他身上的黑紋落下。
黑紋在掙。
它瘋了似的蠕動，想往陳紀的心臟裡鑽，想往皮膚底下縮。
晚了。
星光鎖鏈捲住黑紋，一道一道，把那些細密的東西，從陳紀的身體裡拔了出來。
鎖鏈是光做的，卻有著實物的分量，絞緊時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把活物架在火上。
黑紋反咬。
細如髮絲的紋路纏上鎖鏈，想把它也汙染。
星光湧上來，一層，又一層。
黑紋染黑一層，星光就補上十層。
這是兩個檔次的力量在角力，陳紀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黑紋，每拔出一道，陳紀就疼得悶哼一聲。
東想上前，被陳紀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別動。”
這不是他們能插手的事。
東的指節捏得咯咯響，卻真的沒動。
黑紋帶著血絲，帶著皮肉，從他的手腕、脖頸、腳踝裡被生生扯出。
陳紀看見，那些被拔出來的黑紋在空中扭成一股，還想往遠處逃。
巨人抬手一握。
那股黑紋被壓縮。
壓縮成一顆黑色的光球，懸在半空。
光球裡，無數細紋還在瘋狂蠕動，像一團被踩住的蛇。
巨人張開嘴。
沒有五官的臉，裂開一道口子。
一口。
黑色光球沒了。
巨人嚥下那口光球，身上的星雲紋路猛地一亮。
紋路里的星點瘋狂轉動，像在消化什麼。
片刻後，一切歸於平靜。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陳紀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身上的黑紋全沒了，只剩被抽走生機後的虛弱。
坑壁上、焦土上、遠處的廢墟里，所有星骸都伏下了身體。
不是戰鬥姿態。
是朝拜。
最近的星骸離陳紀不過百步。
那具一路追殺過他們的兇物，此刻額頭貼著焦土，甲殼上的星光全熄了，乖順得像塊石頭。
陳紀看得頭皮發麻，大氣都不敢出。
他和九十八名王族戰士，就杵在這片朝拜的中央，像誤闖進神祠的過客。
東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他身側，把他半護在身後。
陳紀想拍拍東，讓他別那麼緊張，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還是別動的好。
巨人做完這一切，目光似乎從陳紀身上掃過。
就一眼。
陳紀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看穿了。
然後，巨人轉身，走回了坑底。
光柱開始回落，就像潮退之時。
在星光徹底收攏之前，一件東西從坑底飛了出來。
不偏不倚，落在陳紀面前三步的地方。
是一塊星晶。
拳頭大小，通體剔透，內裡有緩慢旋轉的星塵。
東橫在了他和星晶之間。
“吾主，小心。”
陳紀擺擺手。
那位要弄死他，跟碾死一隻蟲子差不多，犯不著用一塊石頭做局。
他一步步走過去。
星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星光在晶體內流轉，映得周圍的焦土都亮了幾分。
陳紀盯著它看了好幾秒，才彎腰撿起來。
入手冰涼，嚇得他一個激靈。
裡面旋轉的星塵，也跟著頓了一下。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不出用途，也看不出危險。
這是……謝禮？
陳紀覺得這事離譜。
可想想巨人一口吞掉那些黑紋的場面，又覺得好像什麼都能解釋。
他撿起星晶的那一刻，遠處坑底的星光輕輕閃了一下。
像在說，收好了。
陳紀對著坑底的方向，認認真真作了個揖。
他把星晶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那裡還有殘留的刺痛。
陳紀低頭看了一眼心口。
皮膚上，黑紋爬過的地方結了細密的痂，暗紅色，像文身。
他試著調動神力，枯竭的經絡裡傳來陣陣酸脹。
這一戰，夠他緩上幾天了。
“居然……是……死兆星尊……難怪……能吞噬咒殺之力……”
一個聲音，從他腦海裡響起來。
斷斷續續的，像隔著千萬年。
陳紀猛地抬頭。
是那團黑霧。
那些黑紋被拔走後，那團翻湧的霧終於自由了。
他飄在陳紀面前，比剛來時淡了許多，邊緣像被風吹散一樣，一縷一縷地消散。
這黑霧才是半獸人的先祖殘魂，而那黑紋聽著像是什麼詛咒。
陳紀看得心裡一緊。
那霧越來越淡了，方才還濃得化不開，這會兒已經能透過他，看見後面的廢墟。
“你……”陳紀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無妨。”主魂的聲音裡，居然帶著一點笑意，“千萬年的詛咒……今日……幸得星尊出手……總算是終結了……”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吾族後世子孫的氣息……你是他們的神主？”
陳紀沒有否認：“你還能撐多久？”
“不……久了。”
主魂的聲音平靜得很。
“吾乃巫獸一族最後的主魂……被詛咒了千萬年……今日……終於脫困了……”
“巫獸的主魂？”
陳紀很驚訝，他知道這次算是撿到寶了，趕緊攀關係。
把半獸人怎麼來的，在小世界裡怎麼過的，老祭司怎麼舉辦大祭把他喚來的……等等事情都說了一遍。
主魂安靜地聽著。
霧形態的山、河、巨獸、族群，緩緩流轉……
聽到半獸人還在的時候，霧裡的光影停了很久。
那些奔跑的巨獸慢下來，跪拜的族群直起身，山和河都靜了。
像整個文明，都在靜靜傾聽。
聽完，主魂才開口。
“吾等……以為血脈早絕了。”
“還剩一千六百多個。”陳紀說，“活得還行，就是血脈淡了。”
“淡，就對了。”
主魂沉默了片刻。
“那個詛咒，糾纏了吾等千萬年。子孫越強，死得越快。活下來的，都是它看不上眼的。”
陳紀懂了。
半獸人血脈稀薄，不是傳承丟了。
是活命。
稀薄，是那個種族最後的活法。
主魂也給陳紀講了他們的世界。
巫獸世界，曾經很大，很強。
強到連諸天萬界都排得上號。
“那時候，巫獸一族有九部，九百六十座城，城與城之間，日行萬里不歇。”
陳紀聽得出來，他說這些的時候，霧裡的光影轉得更快了。
山在長，河在流，巨獸成群結隊地跑過平原。
那是千萬年前的世界，還活著的樣子。
然後，詛咒來了。
沒有徵兆，沒有敵人。
天地之間忽然多了那麼一種東西，專殺巫獸，殺完巫獸殺血脈，殺完血脈殺一切沾著巫獸氣息的活物。
文明的毀滅，不是被誰攻破的。
是被殺乾淨的。
“下咒的是誰？”陳紀問。
“不知道。”主魂說，“吾等最強者，臨死前逆推過一次，只看到……一隻手。”
“一隻手？”
“一隻，從萬界之外，伸進來的手。”
陳紀追問道：“那隻手，後來呢？”
“後來……”主魂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手只伸進來一次，就再沒來過。可它留下的東西，殺光了吾等的世界。”
陳紀沒再問，聽得後背有些發涼。
一隻從星海之外伸進來的手，就滅了整個巫獸文明。
這萬界的水，比他想的還深。
他摸了摸懷裡的星晶。
那位吞咒的，又是什麼來頭？
死兆星尊？
算了，好奇心害死貓，這還在別人地盤上呢，不能多問。
“神主。”主魂說，“吾等的時間……不多了……求你一件事。”
“你說。”
“讓吾等……進你的小世界……吾等要把完整的傳承……傳下去……全部……”
陳紀看了他一會兒。
“你們，已經沒辦法存續了嗎。”
“吾等……早已死去……”主魂說，“要不是那咒殺之力……吾等也不可能存續到今天……現在咒殺之力消散……吾等也要消散了……”
陳紀嘆了口氣，知道他們不可能在天地間久留，便開啟了空間通道。
主魂沒有再說話。
那團霧順著通道，緩緩沉入小世界。
半獸人的城寨裡，大祭中斷後的族人還跪在廣場上，沒人敢動。
老祭司站在祭臺上，忽然渾身一震。
他仰起頭。
所有人都看見，一團翻湧的霧氣從天而降，落在了老祭司的身上。
霧裡有山，有河，有奔跑的奇獸，有跪拜的族群。
然後，霧散了。
全場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半獸人回過神來，壓低聲音念著什麼。
唸的是一段陳紀沒聽過的調子，蒼涼，悠長，像從那霧裡帶出來的。
一個接一個，一千六百多半獸人都跟著唸了起來。
沒有鼓，沒有舞。
就只是神色肅穆的頌唱。
老祭司站在祭臺中央，乾瘦的身子挺得筆直。
他望著天，忽然落下淚來。
老祭司緩緩轉過身。
還是那副乾瘦的樣子，可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眼睛裡有了一種東西，不是力量，是……知道。
一千六百多半獸人看著他，像看著另一個世界。
“先祖……回來了。”老祭司喃喃道。
說完，他朝陳紀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主魂消散前，做了兩件事。
把巫獸文明千萬年的傳承，全部傳給了老祭司。
把最後的殘存力量，也留在了他身體裡。
陳紀再看老祭司時，已經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了超凡的氣息。
半靈級。
和他現在，差不了多少。
陳紀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半靈級的超凡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那是一種古老的力量。
老祭司自己也有些恍惚。
他抬起乾瘦的手，看了又看，像不認識這具身體了。
“神主。”他聲音發顫，“先祖說……要多謝神主，留了半獸人一脈。”
陳紀擺擺手。
留半獸人這一脈的事，當初不過是順手。
可看老祭司這副模樣，他把到嘴邊的“順手”兩個字嚥了回去。
這話說出來，不合適。
陳紀心裡直犯嘀咕。
現在老祭司得了先祖傳承，搖身一變成了半靈級，不能再隨意對待了。
“神主。”
老祭司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還是那身羽毛大氅，羽毛上沾著草屑和泥土。
“說。”
“老朽想跟著神主，去外面看看。”
陳紀看了他一眼。
“你這一走，族裡誰管？”
“有幾位長老在。”老祭司頓了頓，“老朽現在，該去做先祖沒做完的事了。”
“行。”陳紀道，“你現在的實力不弱，正好可以保護我的安全。”
老祭司又行了一禮。
臨行前，半獸人又跪了一片。
沒有人哭。
他們只是把額頭貼著地面，久久不起。
老祭司沒有回頭，只把羽毛大氅裹得更緊了些。
大軍重新啟程。
老祭司是第一次看見破碎星空。
他望著頭頂那片詭異的天空，看了很久。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還不是。”陳紀說，“等到了大世界，再給你開開眼。”
老祭司沒說話，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
異形大軍，加上陳紀，再加上一個披著羽毛大氅的老半獸人。
王族戰士們時不時回頭看他。
東看得最多。
老祭司也看他們。
“這些……就是神主的王族？”
“嗯。”陳紀隨口應了一聲。
那個老人走在佇列中間，走得比誰都快，羽毛在風裡翻飛，像一杆插在隊伍裡的老旗。
陳紀坐在異形背上，回頭望了一眼星骸大坑的方向。
星光還在那裡明滅。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摸了摸懷裡的星晶，涼意透過衣裳，貼著心口。
陳紀把星晶摸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又塞回去。
星晶裡的星塵慢悠悠地轉，像在睡覺。
他決定，等到了安穩地方，再研究這東西的用處。
現在嘛。
先趕路。
前面的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