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韓老的評價
神祇學院的教授樓，向來安靜。
大考期間尤其如此。
所有學員都被關進了試煉世界，平日裡喧鬧的走道，此刻空蕩蕩的，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偶爾有監考導師從走廊盡頭走過，皮鞋叩擊石板的迴音能傳出老遠，然後被厚重的橡木門隔斷在外面。
可韓老的辦公室裡，卻並不冷清。
“這就是那孩子的異形，最近搞出來的動靜。”
方旭站在光幕前，語氣裡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
他是韓老的學生，也是這屆大考的行政副組長，專門負責盯著考場裡的風吹草動。
此刻他手裡的錄影晶石，正迴圈播放著一幅讓整個監考組都坐立不安的畫面。
光幕上，是一片漫無邊際的山麓。
山麓之中，一條“流水線”晝夜不息地運轉。
血肉骨骼構成的克隆裝置如同一座座蠕動的小山，將一頭頭巨獸吞進去，又吐出一團團半透明的肉繭。
抱臉蟲撲上肉繭，注入胚胎；破胸體破膛而出，蛻皮硬化。
更遠處，一百頭盤踞在洞穴裡的異形皇后，產卵器規律地蠕動著，將一枚又一枚裹著黏液的異形卵，源源不斷地排出體外。
無數漆黑的異形在巢穴間穿梭、集結、列陣。
那場面，如同一臺精密而猙獰的戰爭機器，正在全速轟鳴。
韓老坐在舊藤椅上，扶了扶老花眼鏡，盯著光幕上的畫面，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他看得很細，細到每一個鏡頭切換時都會微微眯一下眼，像是在腦子裡逐幀拆解那些異形的動作邏輯、生產節拍和種群分佈。
“嘖嘖……”
他發出一聲悠長的讚歎，語氣裡帶著一種老人看見稀罕玩意兒時特有的興致。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坐在他旁邊的梅莉安教授，此刻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位鬢髮微霜的老婦人，鑽研了半輩子的文明發展理論，見過的種族、文明何止萬千。
可眼前這一幕，還是讓她看得入了神。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在大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像是在心裡默默計數。
“照這個速度增長下去……”梅莉安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計算過後的篤定，“不出三個月，異形的數量恐怕就得有四五百萬了。”
她轉頭看向韓老，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老韓，看來你精心設計的考題，怕是要被這孩子暴力拆解了。”
韓老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梅莉安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繼續說了下去。
“你原本只為這些孩子留了一條路，讓專屬種族徹底融入生態，幫助恆常性維持生態平衡，才能獲得代理人的身份，達到擁有生態所有權的程度。
為此，你還不惜在大考題面上設了個大坑，鼓勵大家走征服路線。
可實際上，但凡真這麼做的，都得賠個血本無歸。”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光幕上那幅壯觀的暴兵畫面。
“連這孩子，一開始也結結實實地栽了一個大跟頭。
我記得方旭那天彙報過，那支異形大軍衝進生態圈的時候何等威風，結果呢？被恆常性一道清除令碾得只剩七隻逃出來。”
“可人家轉頭，就擺出了這個陣仗。”
“壓根兒不按你的套路出牌。”
“後生可畏啊。”
韓老終於開口了，語氣裡非但沒有半分被拆臺的惱怒，反而透著一股由衷的欣慰。
他的目光從光幕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廣場上，像是透過那片空曠望見了很遠的地方。
“連我也沒想到，會有這種破題的方式。
當初我已經很看好異形了，在第一輪小考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個孩子。
他創造異形的手法很特別，不是學院正統的路子，但邏輯嚴絲合縫，每一個特性單元的接入都乾淨利落。
我當時就覺得，這孩子有點意思。”
他摘下手腕上的老花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慢條斯理地戴上。
“現在看來，還是小瞧了這孩子。”
“能繞開我設的局，還能找到一條更狠的路子。這本事，可比我出的那道題有意思多了。”
梅莉安見他這副模樣，笑著替他找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還是生態文明的運轉出了問題。
要不是那山嶽巨魁反水，幫了這孩子一把，他也搭不起這樣一條生產流水線。
那克隆裝置可不是凡物，沒有巨魁的配合，異形再能生也堆不出幾百萬的規模。”
韓老卻搖了搖頭。
“不，巨魁的克隆裝置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異形這個種族，本身就具備暴兵的潛質。”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判斷。
那是浸淫生命之道一輩子之後才有的篤定。
“就算沒有克隆裝置，異形獨自狩獵、繁衍的速度也不慢。
只不過需要多付出一倍的時間，那幾百萬的數量，它一樣能達到。”
梅莉安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像是這個理兒。”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原來，這種適應單元的潛力竟然這麼大。
以前怎麼就沒有人發現呢？
我記得學院裡不是沒人研究過適應單元，可那些人搞出來的東西，充其量也就是讓生物更皮實一點、更能扛一點，從來沒有誰把它推到這種極致。”
這個問題，韓老還真思考過。
事實上，早在見識到異形的不凡之後，韓老私下裡就重新拾起了適應單元的研究。
他不信被他看輕了半輩子的特性單元，會有如此驚人的潛力？
他花了整整三個晚上，翻遍了學院資料庫裡關於適應單元的所有論文和實驗記錄。
他親手在虛擬模板裡搭建了幾個以適應單元為核心的生物模型，反覆調整引數，反覆推演進化路徑。
可結果卻讓他更加困惑。
無論他怎麼模擬、怎麼推演、怎麼重組生命資訊，那些以適應單元為核心的造物，都遠遠比不上異形的表現。
它們的適應能力確實比普通生物強一些，但遠沒有達到異形那種“寄生即掠奪、掠奪即進化”的恐怖效率。
“沒那麼簡單。”韓老緩緩開口，語氣沉了下來，“那孩子應該是掌握了一種特殊的生命程式設計技術。
異形不只是適應單元特殊，它還把其他幾個特性單元也串聯了起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除了智力單元以外……它幾乎把剩下的幾個特性單元，全都開發到了極致。”
“什麼？！”
梅莉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臉上的從容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難以置信。
“你是說，其他五個特性單元全都被開發到了極致？
這怎麼可能！那孩子才多大？
他學習生命程式設計才多久？
我好像聽說……那孩子沒什麼背景吧？
一個沒背景的見習神祇，即便再怎麼天才，也不可能達到這種程度……”
“你誤會了。”韓老抬手，輕輕擺了擺，“我並沒有說是那孩子做到的。我是說，異形。”
“是異形自己在進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它透過不斷地寄生、掠奪宿主的基因，一點一點把其他幾個特性單元推到了接近極致的地步。
而那個孩子對適應單元的理解，跟我們的正統思想完全不一樣。
他走的是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數。”
“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是……”
韓老眯了眯眼，吐出兩個字：“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