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即是全
“呵呵……”
山嶽巨魁的胸腔深處發出一陣低沉的振動，那聲音透過空氣、透過腳下的岩石、傳遍小希人全身。
它收斂了笑意，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吾需要直接跟你們背後的父神對話。”
托爾斯一怔，隨即明白了。巨魁剛才問過“你們也有造物主”，那時候的語氣是震驚。
現在它提出來要直接對話，說明它已經知曉，異形的力量不是小希人能調動的，能做出決定的只有異形的創造者。
而他只是一個傳話的。
托爾斯對此倒也沒有多餘的情緒，這本就是事實。
巨魁看中的是異形的戰爭潛力，小希人在它眼裡，大概跟會說話的螞蟻差不多。
他一個連超凡門檻，都沒摸到的凡物，沒資格代表另一位父神，做任何承諾。
“我們與父神每天有一次溝通的機會，”托爾斯如實說道，“今天的機會已經用完了。異形那邊也是，而且它們沒有智慧，無法與您溝通。
所以到時候，應該還是我為您傳達父神的神諭。”
“唔，這樣啊。”巨魁沉吟了一下，“吾可以等。”
托爾斯沉默了一瞬，又問出了藏在心裡的第二個問題：“您一直在這片生態裡嗎？”
“吾？”
巨魁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像是被什麼東西拽回了很久以前。
“吾已經很多年沒有與其他生物溝透過了。
長久以來，吾都是沉睡於地下，就像吾等的造物主本體一樣。”
“您的父神，”托爾斯抓住關鍵詞，幾乎是本能地追問下去，“在哪兒？”
巨魁沒有立刻回答。
它緩緩轉過頭顱，琥珀色的瞳孔越過巨植的縫隙，眺望遠方。
它的聲音沉了下去，那種沉重的、帶著某種長期鈍痛的語調，比任何憤怒都更有穿透力。
“在哪兒嗎……在吾體內，也在它們體內，更在生態的每一處。
祂無處不在。
恆常性，也只是祂分離出來的一部分。”
“什……什麼？”托爾斯整個人僵住了。
他在腦子裡拼命地想象巨魁描述的那種狀態，一個存在，同時是山峰、是大地、是零號藤獸、是恆常性、是生態裡的每一個生物。
但那個畫面太大太模糊了，就像井底之蛙抬頭望月，根本無法想象。
“這到底是何種狀態……”托爾斯喃喃道。
巨魁察覺到了他們幾人的驚駭，它的眼神裡浮現出一絲困惑：“你們的造物主不是這種形態嗎？”
它頓了頓，隨即反應過來了：“哦對，差點又忘了，連線蟲的翻譯有偏差。你們的父神，跟吾等的造主不是同一種。”
托爾斯更懵了。
什麼連線蟲？什麼翻譯？
就在這時候，巨魁背部裂開一道口子。
那裂縫沿著甲殼的紋路緩緩張開，邊緣處滲出半透明的黏液，一隻巨大的透明軟體生物，從裡面緩緩爬了出來。
那個東西通體近乎無色，形狀像一隻放大了無數倍的水母，但沒有傘蓋，更像一團不斷變形的果凍。
它在巨魁的背甲上蠕動了幾下，身體伸展開來，幾乎覆蓋了小半個平臺。
而在托爾斯他們身上，不知何時也爬出了幾隻小號的透明軟體生物。
那些小東西靜靜地，吸附在他們後頸的皮膚上，顏色皮膚幾乎融為一體。
如果不是此刻它們正在蠕動、正在從托爾斯的頸側快速脫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還掛著這種東西。
“啊啊……什麼東西？！”菲恩猛地伸手去拍後頸，指尖碰到一團滑膩冰涼的軟體，那東西順著她的指縫滑了出去，快速蠕動著朝母體靠攏。
四個人這才看清，它們的身上每一人都有一隻，吸附在靠近頸椎的位置，安安靜靜地趴了不知多久。
那種東西侵入的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從始至終他們都沒有察覺。
幾隻小號軟體生物爬回母體體內，像水滴匯入湖泊一樣，消失在它透明的身體裡。
緊接著，巨大軟體生物開始變形，身體向外伸出四根半透明的觸手，末端微微膨大，精確地、輕柔地貼在了四個小希人的顱骨後方。
托爾斯本能地要躲，但巨魁的聲音先一步落了下來。
“不要抵抗，這是用來溝通的連線蟲。先前就是子體在你們身上，吾等才能正常交流的。
不過那終究是子體，許多翻譯不到位。現在用母體來連線，你們才更能明白吾的意思。”
托爾斯感受了一下顱後那層涼意，除了輕微的觸碰感之外，沒有任何疼痛或不適。
他看了同伴一眼，幾人的眼瞳給出了同一個訊號：沒有威脅。
“知道了。”托爾斯說。
巨魁似乎滿意於他們的配合，聲音重新平穩下來。
它的下一個問題直接越過托爾斯，隔著那根半透明的觸手，像是在對著更遠的地方說話。
“你們的父神，是以何種形態存在的？”
托爾斯沉默了一小會兒，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父神在小世界的時候，跟我們是差不多的形象，但更多時候是以虛無的狀態注視著我們。
就像此時此刻，父神一直都在，祂一直注視著我們。”
“現在祂們也在？”
巨魁的聲音沉了下去，它的感知鋪展開來，像是無數根觸鬚向外延伸。
但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緩緩收回來：“吾察覺不到任何視線，就像吾等的造物主一樣。”
它的語氣裡，忽然多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你們的父神真是仁慈，不對你們的生命做任何干涉，只是默默注視著你們。”
托爾斯聽出了那語氣深處的意味，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您的父神呢？”
巨魁沉默了很久。
它開口時聲音很輕，輕到托爾斯幾乎以為是錯覺。
“呵呵呵……祂不配稱之為父神，只能算作造物主。
祂就是生態，生態也是祂。
祂從來不會在乎吾等的死活，吾等只是祂晉升超凡的工具。”
巨魁的聲音裡，那股深沉的東西慢慢浮上來，像地底的岩漿終於找到了裂隙。
它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
“等到時機成熟之際，祂便會再度歸一。
吾等所有生命：吾、波音極客、零號藤獸、千千萬萬的生物和伴生種……都得被祂奪取生命。
吾等在這片生態裡活了多久，繁衍了多少代，掙扎了多少個輪迴，到頭來卻只是一批被圈養的可憐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