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詭異的生態
隊伍繼續向前挺進。
機械車以最低的蒸汽功率行駛，排氣閥幾乎不噴白霧，四組機械腿落步極輕，儘量不在地面上留下過深的痕跡。
達西文全程架著弩床負責瞭望，一旦前方出現大量巨獸的身影，托爾斯就會提前下令改變方向。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巨獸聚集的區域，不與任何生物發生正面衝突。
偶爾也有避不開的情況。
有一回，機械車拐進一片低矮的花叢時，一頭渾身長滿苔蘚的巨型龜獸正慢悠悠地從花叢另一側橫穿過來。
那東西體型足有機械車的五六倍大，每一步踩落都讓地面微微震顫。
托爾斯立刻讓菲恩熄火停車，所有人屏住呼吸，將身體壓低在機械車掩護板後面。
那頭龜獸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慢吞吞地從車頭前方二十步的地方橫穿而過，往遠處的密林深處去了。
還有一回，一頭體型修長、動作極快的刺爪巨獸嗅到了他們的氣味，低伏著身體從灌木叢裡探出頭來，一對琥珀色的豎瞳死死鎖住了機械車的方向。
它沒有立刻攻擊，只是一邊低吼一邊繞著機械車緩慢轉圈，像是在評估這堆鋼鐵和鐵皮有沒有威脅。
托爾斯沒有下令攻擊。
他只是讓所有人保持靜止，等異形從後方無聲地走上前來。
巨獸異形龐大的身軀出現在刺爪獸視野中的瞬間，那頭刺爪獸的喉嚨裡立刻滾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尾巴夾緊，掉頭就跑，轉眼就消失在密林深處。
整個過程沒有流血，沒有搏鬥，只有一次無聲的對峙。
這是陳紀定下的鐵律：能不殺就不殺，能不打就不打。
一旦製造殺戮，哪怕只是殺死一頭巨獸，那道沉默的意志，也可能再次甦醒。
異形的作用只是威懾和糾纏，而非獵殺。
托爾斯心裡清楚，所以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像走在刀尖上。
每邁出一步，他都得盯著四周幾十個方向；每聽見一聲獸吼，他都得判斷那是普通警告還是攻擊的前兆。
恩索的蒸汽發煙器始終處於待發狀態，達西文的手指從未離開過扳機，菲恩保持著引擎隨時可以全功率啟動的預備姿態。
幾個小希人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陳紀注意到，達西文在瞄準鏡裡看到一個龐大身影時，手指會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恩索清點燃料棒時，手上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們害怕。
換誰都會害怕。
可父神的神諭在前，他們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這是他們的使命，也是他們存在的全部意義。
隨著隊伍不斷深入，眼前的世界也在不斷重新整理他們的認知。
在一處寬闊的谷地裡，他們看到了一隻真正的“生物工廠”。
那是一隻體型大得誇張的巨獸，趴伏在地上像一座隆起的小山，脊背上覆滿了苔蘚和藤蔓。
藤蔓間掛著無數半透明的囊泡，囊泡內部有亮晶晶的液體在緩慢流動。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身體表面，那裡穿梭著大量體型嬌小的伴生生物，有的扛著不知名的發光葉片往裡送，有的從囊泡裡取出某種乳白色的膠狀物質，運向四面八方。
那些伴生生物來來往往，井然有序，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運輸大軍。
而那頭小山般的巨獸始終閉著眼，偶爾輕輕扇動一下耳翼，整個身體裡便傳來一陣沉悶的咕嚕聲，彷彿內部正在運轉著某種龐大的生物機械。
“這……”王少輝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已經不屬於動物的範疇了吧，這是……一個活的工廠啊。”
陳紀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隻巨獸身上的迴圈鏈條。
那些發光物質被運走的方向很規律，全都朝著同一個座標匯聚。
再往前走，他們又看到了一片由巨型植物構成的“城市”。
那些植物高聳入雲，根部盤根錯節，交織成龐大的立體網路。
而最讓人吃驚的是，這些植物的莖幹內部被掏空了，形成了密密麻麻的腔室和通道，許多體型不大的巨獸在其中穿行棲居。
有的腔室裡堆滿了發光果實，有的通道里流淌著粘稠的營養液，還有的頂層平臺上，幾隻明顯比其他同類更壯碩的巨獸正趴臥著，像是這個“部落”的首領。
植物為巨獸提供居所，巨獸為植物搬運養分。
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共生關係，不過，卻還是缺少了文明的痕跡。
“這地方有社會結構了……”王少輝喃喃道，“雖然已經有分工和層級，但還算不上是完整的文明。”
陳紀點了點頭，這應該不是他們要找的巨獸文明。
而最顛覆認知的一幕，出現在他們穿過一片密林之後。
前方的開闊地帶，有一群形態奇異的巨獸正在進食。
那些巨獸的體型並不算最大，但它們的外形非常古怪，每一隻都像是好幾個部分拼湊起來的。
有的上半身像某種肉食巨獸，下半身卻連著粗壯的甲殼肢節；
有的前半截是長頸生物的頭頸，後半截卻接在龜類的軀體上。
起初托爾斯以為是不同物種混在一起進食。
但很快他們就看清楚了。
那些“不同物種”，本就是一體的。
幾頭巨獸各自散開啃食地面的植被，吃了幾口之後，它們忽然向彼此靠攏。
身體邊緣的甲殼和皮肉如同軟化的蠟一樣彼此交融、咬合、鎖定，前後不到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三頭各自獨立的巨獸，就組合成了一頭體型翻了幾倍的巨型拼接獸。
組合完成後，那頭拼接獸仰頭髮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聲波震得機械車都輕微晃了一下。
托爾斯默默握緊了劍柄，沒有作聲。
陳紀在虛空中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分開進食，合體禦敵。”王少輝的聲音有些發抖，“這地方的生態邏輯，完全不是我們熟悉的體系。”
陳紀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走，看看中心到底有什麼。”
探索隊繼續前行。
一路上又經過了幾個顛覆常識的地帶，直到三天後，他們才終於來到了，這片內生態圈的核心區域。
在這裡，他們看到了一座山峰。
那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
準確地說，那是一根通天般的石柱，孤零零地矗立在大地中央，周圍沒有任何陪襯的山體或高地。
它就這樣突兀地從菌毯上拔起，筆直地刺向天穹，灰白色的巖壁在彩色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而最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是纏繞在山峰上的一根藤蔓。
那藤蔓粗壯得驚人，陳紀目測直徑至少有幾十米，從山腳一路盤旋向上，像一條沉睡的巨龍纏繞著山峰。
藤蔓表面覆蓋著深綠色的苔蘚，每隔一段距離就鼓起一個巨大的花苞，那些花苞半開半合，露出內部層層疊疊的豔紅花瓣。
花蕊深處隱約有熒光在流動，星星點點，如同漫天碎鑽鑲嵌在藤蔓之上。
整座山峰因為這根藤蔓而顯得既莊嚴又妖異，像是一尊沉默的神祇披著綴滿星辰的袍子。
托爾斯停下了機械車。
他仰頭望著那座山峰，眼瞳閃爍著極其微弱的頻率，那是極度震驚之下無法正常交流的表現。
其餘三個小希人也都仰著頭，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而在他們身後，那頭巨獸異形也緩緩停下了腳步。
它微微仰起那顆長著恐龍輪廓的頭顱，“面”朝那座山峰的方向，胸腔深處的暗紅色光芒，忽然加快了搏動的頻率。
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陳紀的心臟猛地抽緊。
他看向王少輝，王少輝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虛空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