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聖山，太陽階梯
沉默，
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托爾斯仰著頭，足足呆愣了十幾個呼吸，才將目光從那座山峰上收回來。
他的眼瞳以超高頻率閃爍了幾下，那是極度震驚之下，無法正常交流的表現。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瞳孔才恢復了正常的明滅節奏，向同伴傳遞了一個極其簡短的資訊：觀察，別動。
菲恩立刻熄滅了蒸汽鍋爐。排氣閥發出一聲短促的洩氣聲，嗤地噴出一團白霧，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機械車的四條機械腿微微彎折，將車身放低，貼近菌毯表面，以減少被遠處發現的機率。
達西文將重型弩床從車頂卸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菌毯上。
他抽出腰間那架蒸汽潛望鏡，銅製的鏡筒一節一節旋出，鏡片在光線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將鏡筒架在菌毯邊緣的一叢矮蕨後面，用左手穩住鏡身，右手緩慢地旋動焦距調節輪，視野裡的畫面一格一格拉近。
恩索蹲在車尾，將蒸汽發煙器的啟動閥撥到預備位置，又從貨箱裡取出一根備用壓縮燃料棒，隨後輕輕吐出一口氣，抬頭望向那座巨大山峰。
潛望鏡的視野裡，畫面逐漸清晰。
達西文的呼吸忽然頓住了。
他看到了。
在那座灰白色的山體上，正有無數細小的黑點在緩慢移動。
他將焦距一格一格往上推，那些黑點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頭頭形態各異的巨獸，正沿著山體向上攀登。
有的體型龐大如山，每爬幾步就要將四肢深深摳進巖縫，粗壯的尾巴垂在身後充當平衡杆，它們爬得極慢，但每一步都沉穩紮實，像一座移動的山丘。
有的體型修長而敏捷，在近乎垂直的巖壁上如履平地，利爪每一次落點都精準無誤。
偶爾藉著凸出的巖稜輕輕躍起，軀體在半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又穩穩落在更高的落腳點上。
還有的背上馱著體型較小的同類，大的負責攀爬，小的趴在脊背上警覺地左右張望，偶爾發出短促的鳴叫交換資訊。
達西文將視野拉向山腰，在那裡他看到了令人目眩的一幕。
纏繞在山體上的那根巨大藤蔓，從山腳一路盤旋向上，每隔一段距離便鼓出一個碩大的花苞。
每一朵盛開的花朵旁邊，都有巨獸聚集。
越往上走，巨獸越少，花朵之間的間距也越大。
達西文將焦距推到更高的位置，那些巨獸的身影已經變得稀疏了，只有零星幾個還在堅持攀登。
它們的步伐明顯比下面的同伴更吃力，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息，身體緊貼著巖壁，胸腔處的鱗甲隨著粗重的呼吸劇烈起伏。
有幾次，達西文看到兩頭巨獸，在接近同一朵藤獸花時，毫不猶豫地撕打起來，撞擊聲太遠他聽不見。
但能看到花瓣被撞落，暗紅色的熒光黏液從花蕊中噴濺出來，在灰白色的巖壁上拉出幾道發光的軌跡。
而最頂端，雲霧繚繞之處，達西文隱約能看到一兩道巨大無比的黑影，在緩慢移動。
它們比山下那些巨獸大了不止一個量級，外形的輪廓也更加猙獰粗獷，每一步攀登都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讓人本能地感到畏懼。
那些才是真正的強者，被精純的能量精粹吸引著，拼了命地往最高處爬。
而更多的巨獸停在了中途。
達西文看到一頭體型壯碩的甲殼巨獸爬到了山腰偏上的位置，剛湊近一朵盛開的藤獸花，便猛地僵住了。
它的甲殼表面泛起一層冰霜般的白色光暈，四肢劇烈地顫抖了兩下，然後整個龐大的身軀，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拍中，從巖壁上直直地摔落下來。
它在下墜的過程中，努力張開四肢試圖抓住巖壁，但那麵灰白色的山體，光滑得沒有任何可供抓握的突起。
在空中翻滾了兩圈後，最終砸進了山腳下的一片密林裡，轟的一聲巨響，驚起大片棲息的飛禽。
而其他巨獸，對這一幕視若無睹。
它們繼續攀爬，沉默而執著，彷彿同伴的墜落，只是攀登路上，再平常不過的一件小事。
托爾斯湊到達西文身邊，從潛望鏡裡看到了這一切。
他的瞳孔快速閃爍了幾次，將資訊傳遞給同伴。
那座山上的花，是能量源。
巨獸在搶花。
越往上花越少，越往上越危險。
很多巨獸根本到不了山頂。
在虛空之上，陳紀和王少輝也看到了這一切。
陳紀此刻終於明白了巨獸晶核從何而來了，那東西的真正來源，就是從花朵中獲取的精純能量物質。
那頭巨獸異形此刻安靜地蹲坐在機械車後方幾十步的位置，頭顱微微仰起，面朝那座通天巨峰的方向。
它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從它的胸腔深處傳來一種細微的振動，那振動不是肌肉的抽搐，也不是神經的痙攣，而是更原始、更本能的東西。
生物反應爐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頻率搏動著，暗紅色的光芒明滅之間，頻率明顯比平時加快了許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力拽著它。
一種來自基因深處的、無法抗拒的引力。
那個源頭來自地下，來自那座聖山的深處，來自地殼之下一片龐大而精純的礦脈——地髓晶脈。
當初異形從第一頭巨獸胸腔內挖出的晶核，本質上就是經過巨獸身體吸收轉化後的地髓精粹凝結物。
而此刻在聖山之下，埋藏著最原始、最精純、最龐大的地髓礦脈。
那根纏繞山峰的巨大藤蔓，乃是內生態裡三大頂端之一——零號藤獸。
正是它從這條礦脈中汲取能量，輸送到每一朵花苞之中，經過提純後，凝聚成可被巨獸吸收的地髓精粹。
而越往山頂，零號藤獸從地底提取的能量就越深層、越精純。
那些花蕊中流淌的暗紅色熒光液體，能量密度是山腳花朵的數十倍甚至上百倍。
但獲得的代價也極其殘酷，越靠近山頂，從藤蔓中逸散出的能量風暴就越強烈。
普通巨獸連靠近都做不到，只有那些最強大、最堅韌的個體，才有機會觸碰到山頂的主花。
那些閃爍在雲霧之中的巨大黑影，就是這場殘酷淘汰中的勝者。
異形並不知曉這些事，但它的本能告訴它，那裡有它需要的東西——更精純的能量。
陳紀能感受到異形的躁動，但他沒有讓異形靠近。
那片區域太核心了，太顯眼了。
任何靠近聖山的舉動，都可能驚動那道沉默的意志。
而這一次他們沒有任何退路可走，一旦暴露，整個探索隊都會被淹沒在巨獸的潮水之中。
陳紀壓下心中的念頭，透過神祇權柄向那頭異形下達了一道清晰的神諭：留在原地，等待小希人的指示。
那躁動漸漸平復下去，異形重新安分下來，但它頭顱的方向始終沒有轉動過。
就在此時，陳紀的另一個視野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波動。
那是他在邊界峰，左右兩側派出去的兩支異形探索分隊。
它們本該沿著各自的方向繼續奔跑，可是此刻，兩支分隊同時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