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蒸汽時代
五天五夜，科技從零到一的突破，全部都在那座能融化鐵礦的高爐裡。
這片原本只有石頭和泥土的山麓，現在已經擁有了一個文明的雛形。
陳紀看著那道鐵水，忍不住由衷感嘆，“你這小希人還挺能幹啊。”
王少輝嘴上說著“馬馬虎虎吧”，嘴角卻翹得藏都藏不住。
“前面冷啟動是最慢的，又是探礦又是砌爐，急也急不來。
好在出了鐵，後面就是把機器一臺臺造出來，速度會快很多。”
“那怎麼造機器？”
“別慌，造機器得一步步來。”王少輝說，“冶鐵只是開始。有了鐵，要先造機床；有了機床，還要鏜出氣缸；氣缸精度夠了，蒸汽機才能出來。
而蒸汽機一出，鼓風、抽水、鍛打，全都能用機器代替人力，生產力翻幾倍。”
他頓了頓：“到那時，就是1級科技到2級科技的蛻變。建造出工廠生產線，實現標準化，互換零件，日產百件。”
不過，別看王少輝說得這麼簡單，實際操作起來，麻煩多得是。
首先，這次初火熔爐煉出來的是生鐵，硬而脆，不能直接鍛打。
布洛克帶著火工反覆調整爐子，攪動鐵水脫碳。
折騰大半天，第一爐熟鐵終於出來了，通體青黑，一錘下去不崩不裂。
“成了。”布洛克盯著那塊鐵，只說了兩個字，“熟鐵。”
可還沒等小希人鬆口氣，新開的鐵礦又出了毛病。煉出來的粗鐵，灰白泛渣，一錘下去照樣崩口。
“爐溫不夠？”
“不是爐子的事。”王少輝盯著爐前那灘灰白的鐵水，很快看出了端倪。
“是礦石本身的問題。這世界的鐵礦石裡摻了種我們沒見過的雜質，小希人的經驗不一定全管用了。”
這一次，布洛克沒急著點火。
他把廢鐵水放涼，掰下一塊碎片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又抓起幾把原礦舂成粉末，擱在手心裡搓了又搓。
旁邊幾個小希人圍過來，眼睛明滅不休，顯然在爭論判斷。
布洛克聽了片刻，忽然一揮手，把所有人的意見都壓了下去。
當天，幾十個小希人蹲到溪邊，把礦石舂碎倒進木槽，引水一遍遍沖洗。
“這是在幹什麼？”陳紀問。
“選礦。”王少輝說，“礦石舂碎，用水淘洗。鐵重，雜質輕，水一衝雜質就順著水流走了，剩下的都是精礦。”
“這麼簡單就解決問題了？”
“……”王少輝說，“這其實是種笨方法，雖然能清除大部分雜質，但會浪費很多鐵礦。”
陳紀看著溪邊那排忙活的小個子，沒說話。
選過的礦石再進爐，煉出來的鐵顏色當即正了，青黑髮亮，一錘砸下去不再是脆崩，而是“當”的一聲悶響，錘子彈回來，鐵塊紋絲不動。
“精礦煉出來的鐵水，才是能用的鐵。”王少輝鬆了口氣。
有了乾淨的鐵，機床終於能著手打造了。
機床是造機器的機器，沒有它，後面的工作將無法開展。
安達把營地裡最精英的一批人調來，頭一天澆出床身的鑄鐵坯，第二天開始組裝第一臺車床。
那車床又笨又糙，導軌是手工一點點銼平的，可就這麼個粗笨傢伙，硬是車出了小希人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根圓軸。
有了車床，齒輪、螺栓、飛輪才有了可能。
緊接著是鏜床。
這玩意兒最磨人，要在鐵塊裡掏出一個又圓又直的孔來，偏一絲一毫都不行。
安達帶著人反覆試，反覆改，進度慢得像在石頭上鑿深井。
偏偏這時候，老天又不給面子了。
進入1級科技的第七天，連著下了三天暴雨。
山溪水暴漲，洪水順著山谷衝下來，把沿溪架設的水車卷得七零八落，連炭窯都塌了半截。
水力一斷，鼓風停了，高爐裡的火瞬間暗下去，只剩一點餘燼冒著青煙。
“能源斷了。”陳紀盯著那片被沖垮的工地，“水一沒，全部停擺，這咋整？”
“水力就是靠天吃飯。”王少輝的聲音沉了幾分，“小希人在母世界也吃過這個虧，河流斷流過、水車凍裂過，什麼情況都遇上過。”
雨一停，小希人立刻動工。
伊格尼斯帶人在上游落差處築起一道石壩，又開出一條引水渠。
水車重新立起來那天，蓄水壩攔住的溪流穩穩推著水輪轉動，高爐裡的火重新燃起來，比從前更旺，再沒熄過。
“蓄了水，就不怕斷流了。”王少輝說，“這一關過了，後面水力就穩了。”
可真正卡脖子的活兒，還在鏜床上頭。
安達等不及專用鏜床完全完工，先用現有裝置試了三臺蒸汽機。
結果三臺全漏氣。
氣缸鏜出來的孔不圓，活塞塞進去，縫隙大得肉眼都能瞧出來，蒸汽一進氣缸就呼呼往外洩，活塞根本推不動。
幾個小希人的眼睛明滅了幾輪，氣氛有些凝重。
陳紀眉頭不自覺皺起。
他倒不擔心進度，異形那邊的狩獵看多了也有些麻木，反倒是小希人這個從零搭起工業線的過程，有著一種異樣的吸引力，讓他看得捨不得挪眼。
“卡在氣缸上了？”他問。
“鏜孔精度不夠。”王少輝的語氣裡倒聽不出半分急躁，“正常。這種問題，每次都會遇到。”
“那怎麼辦？”
“安達已經在做專用鏜床了。”王少輝朝廠房那邊指了指，“刀頭沿導軌走直線，工件旋轉、刀不抖，精度能做到絲級。等那臺鏜床裝好，這道坎就過了。”
陳紀偏頭看他：“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王少輝笑了一下：“這種事我早就經歷過一遍了。
這批小希人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進大考之前，我就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讓他們反覆操練過。
從一無所有開始，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重新把科技樹點回巔峰。”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那些忙碌的小個子，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溫度：
“那時候遇到的困難比現在多得多。礦脈挖著挖著就枯了，高爐燒到一半塌了，機床淬火裂了，什麼破事都碰過。最後，全挺過來了。”
“最快的一次，大半年，從石器時代一口氣衝到蒸汽時代。”
他轉過頭看向陳紀，眼底藏著一點壓不住的得意：“從零開始，在陌生世界裡重新點出一條完整科技樹，能比小希人更快的種族，我敢說，在整個學院裡都找不出幾個來。”
陳紀看著他，默默豎起大拇指。
王少輝被這個動作弄得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論天賦，他比不上沈婉清，更比不上陳紀。但他一直信勤能補拙的道理，所以他從來不敢鬆懈。
可很快，王少輝眼裡的光又暗了下去。
他低聲道：“可惜小希人在超凡一道上，還是差了點意思。”
“哪兒差了？你的小希人不是已經有三個摸到超凡門檻的了嗎？”
“摸到門檻和跨過去是兩回事。”王少輝嘆了口氣，“他們已經卡在這一步上10年了。”
“卡這麼久？”
“是啊。”王少輝怔怔的望著小希人，“這次大考也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還是無法突破超凡，那隻能放棄他們了。”
陳紀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他們知道嗎？”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