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火熔爐
山麓之間，工地已經徹底鋪開了。
一百個不到半人高的小個子，散在坡地上，斧鋸聲、剷土聲、敲石聲此起彼伏，卻亂中有序。
陳紀和王少輝的神識，懸在營地上空。陳紀看得最多的，不是他們在幹什麼，而是他們怎麼幹。
砍樹的那一撥剛放倒一棵，另一撥就順著樹倒的方向，把原木拖到坡下的空地上，碼成整齊的垛。
空地上，又有人蹲著，用炭筆在木板上畫圖，圍著的幾個人，眼睛明滅不停。
“效率挺高啊。”陳紀稱讚道。
“小希人眼睛能變色，彼此交換資訊比說話快，效率自然高了。”王少輝語氣裡有一絲藏不住的自得。
陳紀點了點頭，視線落向那幾個最顯眼的小希人。
第一個，是蹲在土堆旁的老人。
他渾身被炭火燻得發黑，一雙手上盡是灼痕，此刻正捧著一把碎礦石，湊到眼前，一塊塊地翻看。
“他叫布洛克。”王少輝主動介紹起來，“我們小希人裡冶煉資歷最老的一個。冶鐵、砌爐、看火候，全族沒有比得過他的。”
“蹲著畫圖的那個。”他朝空地抬了抬下巴，“他叫安達。專搞製造，機床、齒輪、傳動，精密活全歸他。”
那是個中年的小希人，炭筆筆尖飛快，一張圖樣轉眼成形。
旁邊幾雙眼睛跟著他的筆走，明滅之間，像是齊齊想通了什麼。
“還有水車那邊的指揮，他管能源方面，叫伊格尼斯。”
伊格尼斯正站在剛搭起的水車旁，仰頭看著水輪轉動，忽然咧開嘴，拍著木架，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唱著什麼歌。
王少輝頓了頓，“這三個人，都是小希人裡僅有的、摸到超凡門檻的人。”
陳紀眯了眯眼。
“小希人原來的文明，到什麼程度了？”
“蒸汽機時代。燒煤、鍊鋼、蒸汽機、鐵路，都是已經成熟的體系。”
王少輝嘆了口氣，“但大考只許帶一百個個體和簡單工具，文明器物一件不準帶。
現在他們手裡就只有斧子、鋸子、鏟子、繩子，頂多算原始人的家當。”
“等於從零開始了。”
“對。”王少輝說，“不過科技都在他們腦子裡，缺的只是物質基礎：材料、高爐、機床。只要資源到位，重新點亮科技會很快。”
“多久能恢復到巔峰？”陳紀問。
“看資源。”王少輝說，“我在自己小世界裡試過。資源匱乏的情況下，最慢兩年半；資源充足的話，最快就大半年。”
陳紀沉默了一下。
大半年時間，從石器時代恢復到蒸汽工業時代，這個速度放在神域裡，已經夠很可以了。
不過要比速度的話，他的異形發育速度是斷檔領先的。
“小希人發展科技的步驟，已經有固定模式了。”王少輝接著說，“先取火，再冶煉，出了金屬，才算邁過第一道坎。前面全是鋪墊，真正質變的就那一下。”
說話間，遠處草原方向，幾道黑影從草海深處掠回。
是幾隻普通異形。
它們拖著一具巨大的狼屍，扔在營地背風處的凹地裡，又扭頭鑽回草原，朝更深處去了。
那凹地裡，皇后龐大的身軀盤踞著，一動不動，像座黑色的山。
只有進食的時候，它才緩緩低頭，獠牙啃噬狼屍，隨後產出的一枚枚異形卵，又被其他異形帶到前線。
進食，產卵。
皇后的迴圈，從沒停過。
陳紀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異形這邊的發展路線，就是大部隊向更遠處探索、掠奪，皇后留在這裡蟄伏，蓄養種群。
第一天時間很快過去，小希人把營地紮在了山溪旁。
幾百棵古木被放倒，樹冠削去，原木劈成板材，搭起一排排低矮的工棚。
溪邊，一座木炭窯率先立了起來。
“這是在幹什麼？”陳紀詢問道。
“燒木炭。”王少輝說，“木炭是燃料，也是鍊鐵的還原劑。沒有炭，鐵煉不出來。”
第二天，木炭窯冒起了黑煙。
與此同時，一撥小希人沿溪而上，在落差處架起了第一座水車。
水輪轉動，帶動木槌，一下下舂著礦石。
陳紀盯著那水車，沒說話。
“前期唯一不靠人力的動力。”王少輝說，“先用水力鼓風、舂礦，等高爐建起來，能省一半人手。”
第三天，探礦的小希人回來了。
領頭的正是布洛克。
他捧著一塊青黑色的礦石，快步走到營地中央，高高舉起，眼睛變成了某種顏色。
“礦石，找到了！”
“東邊崖壁下，礦脈很富！”
散在營地各處的小希人全都停了手，齊齊朝這邊圍過來。
“感謝父神的饋贈！”
“讚美父神！”
喊聲此起彼伏，一張張小臉上滿是狂熱。
陳紀樂了，“喲，你的小希人還挺上道啊，知道先給你拍馬屁。”
王少輝有些無語，“所有人都是這樣凝聚信仰的好不好，也只有你的異形是個特例。”
第四天，土高爐動工。
小希人們搬來黃泥和石塊，一層層往上壘。
伊格尼斯帶人，把水車上的鼓風箱接到高爐風口。安達蹲在旁邊，用炭筆把每一處尺寸都標了出來。
到第五天清晨，一座兩米多高的土高爐，已經立在了營地中央。
陳紀看得分明，這兩天小希人幾乎沒停過手。
白天砍樹採石，夜裡就著火光繼續砌爐，那一百個小個子，像是一臺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要點火了。”王少輝忽然開口。
陳紀看了過去。
布洛克站在高爐前，最後檢查了一遍風管和出鐵口。
他的身後，三十個小希人排成一條線，每人扛著一筐木炭，等著往裡倒。
布洛克直起身，眼眸閃動，只說了一個字：“炭。”
三十筐木炭，一筐接一筐地倒進爐膛。接著是礦石，層層鋪好。
布洛克接過浸了油的引火繩，湊到風口。
“風。”
伊格尼斯應聲，猛地壓下鼓風箱。
“呼——”
爐膛裡先是一暗，緊接著“轟”的一聲，一團熾白的火光騰起，熱浪向四周席捲。
高爐燒了整整一個下午。
到黃昏時分，出鐵口終於滲出一道橙紅。
先是一滴，然後一條，最後，淌成一道火河。
小希人們齊刷刷後退，沒人歡呼。他們的眼睛，在火光裡變成了同一種顏色。
布洛克盯著那道鐵水，看了很久，才吐出幾個字：
“初火熔爐已成！”
他猛地轉身，面朝山巔的方向，單膝跪了下去，雙手高高舉起：
“父神在上，我們邁進1級科技了！”
身後，三十個小希人齊刷刷跟著跪下，山呼般應和：
“父神！父神！”
爐膛裡的鐵水還在淌，橙紅色的光映在每一個小希人仰起的臉上。
王少輝望著下方跪成一片的子民，久久沒有說話。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氣：“從這一刻起，小希人正式邁進了1級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