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個小瘋子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這間封閉的廠房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審訊室。
陸淵丟擲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殘忍,全都是將人逼到生存極限,撕開道德遮羞布的死亡選擇題。
他不需要這些年輕人給出多麼高尚的答案,他要看的就是他們在極度的高壓下的真實反應,看他們骨子裡有沒有敢於撕碎常規的狠勁。
可惜,絕大部分應聘者在他的注視下,不是當場結巴,就是冷汗直流,甚至有兩個心理素質差的直接哭出了聲。
小陳在旁邊看的大氣都不敢喘,他手中拿著淘汰名單,畫叉畫的手腕發酸。
三十個人,轉眼間就被刷掉了三十二個。
廠房裡,就只剩下了最後四個人還站在長桌前。
陸淵靠回輪椅背上,目光從左到右,落在了一個穿著牛仔外套,理著寸頭的男生身上。
小陳見狀,連忙上前一步,遞上資料。
原來眼前的這個男生叫顧峰,是京城電影學院攝影系的應屆生,專業課成績連續四年第一。
“顧峰。”陸淵看著資料上的備註,隨口問道,“你在學校裡拿過全額獎學金,為什麼畢業作品被判了零分,還差點被開除?”
顧峰挺直脊背,迎著陸淵的目光,沒有半點閃躲。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咬了咬牙,積壓了幾個月的怨氣隨之湧了上來。
“因為我的導師把系裡採購來的頂級攝影器材的回扣給吞了,換成了一批二手的翻新貨。”
“我在畢業聯展上,直接用微型攝像機把他收錢的畫面投到了大銀幕上。”
顧峰咬著後槽牙,握緊了拳頭。
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整個圈子裡的前輩都在導師的招呼下封殺了他。
要不是看到陸淵的招聘啟事,說不要有背景的人,他現在已經在準備轉行去送外賣了。
“後悔嗎?為了出一口氣,把自己的前途給毀了。”陸淵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不後悔!”顧峰的反應激烈,他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語氣生硬,“那幫老棺材瓤子,連焦點都對不準,整天就知道在酒桌上搞人情世故!”
“讓我給這種人當狗,還不如讓我直接去死!”
“我手下的鏡頭只想拍真東西,不想拍髒東西!”
陸淵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真好啊……
這股沒有被社會毒打磨平的怒火,正是他最需要的燃料。
“好,留下來吧,以後攝影組歸你管。”
顧峰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湧上心頭,他止不住地連連點頭,然後退到了一旁。
陸淵轉過頭,看向了第二個留下來的人。
這人是一個身材瘦小,穿著舊格子襯衫的女生,她的臉色蠟黃,胸前規模不大,一看就是營養不良。
林小雨,傳媒大學編導系畢業生。
剛才陸淵丟擲的那個關於重症監護室的問題時,同組的其他人都在發抖,只有她面無表情。
“林小雨,剛才那個拔氧氣罐的問題,輪到你了。”陸淵指了指她,示意讓她作答。
林小雨抬起頭,眾人這才注意到,原來她的眼睛是這麼大,這麼漂亮,只是可惜……
她的眼中沒有光亮,亦沒有同齡人的活潑。
她想起了自己在醫院走廊裡睡了整整三年的摺疊床,想起父親臨死前因為買不起止痛藥,把自己的手腕咬得血肉模糊的樣子。
“不用等幾年。”林小雨輕聲說道,“只要卡里的錢低於三千塊,交不起下一天的住院費,看著他疼的在床上撞牆的時候,那個念頭就會出來。”
“這可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窮。”
“窮比絕症更讓人絕望,我親眼見過病房裡半夜偷偷拔管子的家屬,他們拔完之後,連哭都不敢出聲,因為怕驚動護士來搶救,又要多花幾百塊搶救費。”
小陳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手裡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這姑娘說的太具體了,太真實了,真實到她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這種事情存在。
陸淵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我不是藥神》最核心的痛點,就是窮病。
一個在底層病房裡泡大,對人間疾苦有著切膚之痛的編導,比任何所謂的金牌編劇都管用。
“很好,你進導演組,做我的第一執行助理。”
陸淵直接拍板,隨後看向第三個人。
這個人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上穿著一套廉價西裝,但西裝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看起來很是一絲不苟。
這人叫張誠。
別看他和煤老闆張成是同音,但卻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
張誠是政法大學法學系應屆生,目前剛剛考下律師資格證。
他站得筆直,雙手貼在褲縫上,從進門到現在,連姿勢都沒換過一次。
“張成,你學法律的,跑來影視工作室幹什麼?”
陸淵翻了翻他的簡歷,眉頭隨之跳了跳。
無他,這個人的簡歷太工整了,不僅列印得體,就連標點符號都對齊了,這完全就是強迫症晚期啊。
張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因為大的律師事務所都在講究人情勾兌,我不喜歡。”
“我查過您上一部戲和資方籤的一些協議及免責條款,其中的漏洞太多了。”
“如果我是您的法務,星輝娛樂的周芸連踏進您病房半步的資格都沒有,我能直接用三條商業侵權罪名把她送進看守所裡喝茶。”
張誠心裡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太過孤傲,也太過死板,在講究圓滑的律所裡,根本混不下去。
不過好在,他看出了陸淵行事的霸道和極端,只有在這種不講人情的獨裁者手下,他手裡的法律條文才能變成鋒利的刀。
陸淵笑了。
眼前這個畢業生,儘管對方的說法裡有誇大的成分在,但這份自信,卻是一般畢業生不敢說的。
再加上他接下來要拍的題材,免不了要和各種醫療機構、資本巨鱷打交道,甚至會觸動某些人的蛋糕。
一個認死理、只認規則不認人情的法務機器,能幫他省去無數的麻煩。
“很好,小陳,法務部今天正式成立,讓他來當主管。”陸淵指著張誠對小陳說道。
小陳點了點頭,連忙用筆記了下來。
陸淵這時候,將目光移向了最後一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