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核動力驢
蘇晴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補妝師的頭，但她自己也沒有說話。
攝影師站在機位旁，伸手想要調整一下焦距，卻因為手抖，連焦環都擰不準。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搓了搓雙手，可結果還是沒法握緊機器的把手。
他乾脆轉過了身，一腳踢在了旁邊的道具箱上。
中午放飯的時間到了，場務推著裝滿盒飯的推車，輕手輕腳地走進片場。
“咕咚”一聲輕響，驚得場務一個激靈。
原來是推車的輪子壓在了電纜上發出的聲音。
可在這種安靜的場子中，一丁點的聲音都足以引來關注。
他立刻停下了腳步，來回掃視著四周，發現無人注意到自己後，才鬆了口氣。
他不敢大聲吆喝著叫人領飯，只能走到燈光師旁邊，壓低聲音說道：“李哥，吃飯了，今天有排骨。”
他拍了拍燈光師的肩膀，指了指推車。
燈光師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吃不下，一看到水，我就想起了剛才那場戲。”
說完，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擺擺手，轉身走向了吸菸區。
“哎，李哥……”場務還想說些什麼，可燈光師已經走遠了，他只得作罷，轉身又走到收音師的面前，遞過去一盒盒飯。
“張老師，吃兩口吧。”
收音師則更直接，他徑直推開了場務的手，閉著眼睛，揉著太陽穴，語氣低沉：“拿走吧，我不餓。”
除了他們兩個，現場也沒人有胃口吃飯了，以至於推車上的盒飯，到現在一盒都沒發出去。
場務無奈地嘆了口氣，推著推車，走到牆角畫圈圈去了。
這一天，劇組已經被“抑鬱”掌控了。
陸淵靠在輪椅上，偏過頭閉上眼睛，系統的虛擬面板，在他的視網膜上跳動了起來。
【檢測到化妝師極度壓抑，情緒值+50。】
【檢測到場務人員陷入悲傷，情緒值+30。】
【檢測到李明情緒崩潰，情緒值+100。】
【檢測到收音師處於痛苦當中，情緒值+20。】
【劇組人員陷入群體抑鬱，情緒值持續增加中。】
一連串的提示音在陸淵腦海中迴響，不間斷的情緒值湧入了他的系統面板裡，自動兌換成了他的壽命，儲存了起來。
他睜開眼，看向了面板最頂端的倒計時。
【剩餘壽命：15天07小時。】
陸淵的雙手一緊。
透過在片場不間斷地收集情緒值，增加自己的壽命時間，可消耗的還是有些過快了。
這可不夠啊，遠遠不夠。
就算是非常小的情緒，也必須維持到電影殺青才行，必須維持到電影在院線上映。
只有到了那個時候，全國千萬觀眾的眼淚，才會成為真正的續命良藥。
陸淵鬆開手，端起旁邊的溫水，喝了一口，壓下了喉嚨裡的幹癢。
他看了一眼手錶，這才注意到，原來李明已經在浴室裡哭了二十分鐘了，就連哭聲都已經變成乾咳了。
蘇晴已經緩了過來，她走上前，拍了拍李明的後背。
李明終於回過了神，他撐著地磚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走回休息區內。
陸淵重新按下了對講機，下達了指令：“下一場，大結局定格畫面。”
全場的工作人員機械地行動了起來，他們早已被折磨得身心麻木了。
機位重新架設，陸淵開始調配最後的燈光。
“主燈光關閉，打一束逆光，直接從窗戶位置照進來。”
“不要任何柔光紙，光線要刺眼。”
燈光組立刻按照指令調整起了裝置，很快，刺眼的白光就打在了佈景房間的中央。
蘇晴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了光束的正下方。
李明則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眼眶的紅腫也被妝容掩蓋，他現在就站在蘇晴的面前。
陸淵盯著螢幕，按下了對講機。
“各部門就位。”
“《重新愛上你》第七十二場，最後一次。”
“Action！”
一聲令下，李明慢慢向前走了一步，蹲在了蘇晴的輪椅前。
他抬起頭，看著蘇晴的臉，眼中滿是血絲。
李明用雙手抓住了輪椅的扶手，哀求道：“真真，你看看我。”
“我是哲洙啊。”
蘇晴慢慢低下了頭，看向了李明的眼睛，然後微微偏過了頭，眼神徹底空洞了，裡面不見疑惑與恐懼，就連最後的陌生都消失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陪伴了她無數個日夜的男人，看著這個為她傾盡了所有的男人，卻是平靜又禮貌地開口說道：
“先生，您好。”
“請問您找誰？”
李明張開嘴，想要回答，卻只發出了一聲變調的悶哼。
他整個人癱軟在地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不敢再看蘇晴一眼。
這句問候，看似禮貌，卻是在徹底宣告，這個深愛著他的妻子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具失去了所有記憶的空殼。
這把鈍刀子，終究還是切斷了大家的心理防線。
站在陸淵旁邊的小陳，猛地捂住了嘴，轉身衝出了片場的大鐵門。
他雙手扶著走廊的牆壁，彎下腰，瘋狂地乾嘔起來。
她抬手擦嘴，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掉，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受不了了，真受不了了。”小陳靠在牆上喃喃自語。
他有些遭不住這種直擊靈魂的絕望了。
其實也不僅是小陳，監視器後方的幾個實習生，已經蹲在地上抱頭痛哭了。
全場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大家都在等著陸淵喊“咔”。
陸淵看著螢幕上定格的畫面。
李明跪在地上抽泣，蘇晴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畫面由此靜止。
陸淵聽著系統面板上瘋狂跳動的幾千點共情值入賬提示，微微一笑，隨即便抬手按在了對講機的通話鍵上。
“殺青。”
……
一段電影的殺青，既代表上一個工作的結束，又代表了下一段工作的開始。
劇組進入了更加高壓的後期執行階段。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陸淵就是這麼做的，他花下重金，砸下了三名業內頂尖的高階剪輯師。
其中一名剪輯師名叫老許，他入行二十年，拿過無數大獎。
但他現在正坐在剪輯室的人體工學椅上發抖。
十天了！已經整整十天十夜了！
他媽的！除了上廁所可以偷偷睡會兒之外，是一點都沒讓他休息啊！
老許欲哭無淚。
早知道不接這個單子了，這是把他當成核動力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