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記不住了
李明穿著工作服走進片場，他看到了孤零零的蘇晴，想要上前安慰兩句。
兩名安保人員立刻擋在了李明的面前。
“李老師，陸導吩咐過，任何人不得靠近蘇小姐。”
李明皺起了眉頭，轉頭看向導演臺，可那裡的座椅已經空空蕩蕩，陸淵也早就不見了蹤影。
他嘆了口氣，只能退到攝影棚的另一邊。
晚上發盒飯時，工作人員給所有人分發了飯盒，唯獨將蘇晴的飯盒放在了一邊，讓她自己來拿，全程不敢與之有所接觸。
蘇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肚子“咕嚕嚕”的叫了兩聲，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了下來，拿起飯盒走到一邊吃了起來。
第二天，孤立的效應開始顯現。
人類本就是群居性的社會性動物，若長期處於剝奪交流的環境中，精神防線會迅速瓦解。
蘇晴坐在熒光燈下，臉色越來越差。
她試圖找人說話，哪怕只是打個招呼。
她走向小陳，沒話找話道：“陳助理，我什麼時候能看一下昨天的回放？”
“呃……”
小陳剛想開口，卻猛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將剩下的話堵在了喉嚨裡，他臉色泛白，硬生生地轉過了身去，快步走向了剪輯室。
蘇晴停在了原地，渾身發抖。
她被這個劇組徹底孤立了。
在這幾百個人的劇組裡，她成了一個不存在的幽靈。
劇組的人員也感到非常難受，讓他們刻意去無視一個大活人，這本就有違常理，在這種高壓氛圍下，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剪輯室內，陸淵看著監控器傳回的畫面，腦海中的系統提示音接連不斷地響起。
【情緒值+20、+30……】
這些微小的情緒值，不曾間斷，維持著陸淵的生命體徵。
他咳嗽了兩聲，喝下了一口溫水。
第三天，這已經是蘇晴被孤立的第七十二個小時了。
她沒有換衣服，頭髮凌亂的貼在臉頰上，原本清澈的眼睛裡，已經佈滿了紅血絲。
她看著手中的劇本，有些出神，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在緊繃的神經作用下，她甚至產生了幻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用惡毒的語言咒罵她，都在用異樣的目光看她。
她捂住耳朵，身體縮成一團。
理智的防線，在這一刻終於鬆動了。
她體會到了腦部病變患者，無法掌控自身命運的恐怖。
當劇組人員從她面前走過時，她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感覺自己正在被這個世界一點點的抹除。
這時候的陸淵終於推開了剪輯室的門，輪椅轉動的聲音，驚醒了出神中的蘇晴。
蘇晴遲鈍地轉過頭，看向了聲音的來源，眼神中不復以往的驕傲，就連不甘都消失了。
陸淵看著她的眼睛，滿意地抬起手。
“全組準備，拍攝女主的戲份！”
攝影師迅速就位，燈光亮起。
蘇晴深吸了口氣，她沒有去整理散亂的頭髮，頹廢地坐在長椅上，手中拿著那份診斷書。
陸淵用手指做了一個倒計時的手勢。
三、二、一！
“Action！”
場記板打響，蘇晴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了紙面上。
她看著上面的檢查報告。
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症。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
她沒有哭，眼眶裡乾澀無比。
她的瞳孔開始渙散，失去焦距，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診斷書被她捏出了一道道摺痕。
她的面部肌肉開始抽搐，眼角劇烈跳動了幾下。
她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來偽裝自己，可笑容很醜，裡面藏著對生命的無力迴天，也藏著靈魂被剝離的恐懼。
劇情前半部分的唯美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了赤裸裸的殘忍。
監視器後方，小陳下意識地把手抬到了嘴邊，咬住了手背，眼眶迅速泛紅。
攝影師扛著機器的手都在發抖，他強忍著，沒有讓畫面出現抖動。
陸淵看著這幅畫面，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微笑，他猛地按下了對講機。
“咔！”
“過了。”
這一聲大喊，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緊接著，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咳咳咳咳……！”
一連串的咳嗽聲，響徹了整個片場。
陸淵的身體靠在輪椅上，不停的顫抖，鮮血順著他的指縫瘋狂湧出。
因為咳嗽劇烈，甚至還有些血跡濺上了監視器的螢幕，將畫面中蘇晴這張絕望的臉染成了一片血紅。
片場鴉雀無聲。
蘇晴則癱坐在長椅上，猛猛喘了幾口氣。
陸淵的咳嗽聲則迴盪在四周。
一邊是對絕症病患藝術展現的瘋狂，另一邊是病弱軀體吐血瀕死後的視覺衝擊。
當這兩者交疊在一起時，讓整個片場都變得慘烈起來。
【檢測到蘇晴徹底崩潰，情緒值+200。】
【檢測到片場群體極度震撼與壓抑，情緒值+1000。】
【情緒值仍在累計中，檢測到宿主兌換壽命頻繁，是否開啟自動續命？（每次情緒值達到萬點，便可自動兌換，可隨時停止）】
陸淵聽著腦海中的提示音，用帶血的手抓起旁邊的毛巾，隨意擦了擦嘴角，在腦海中，下達了確認的指令。
隨行護士和小陳沖上前來，想要檢查陸淵的身體。
陸淵卻揮手將他們推開，撐著扶手，強行挺直脊背。
“放心，我的身體我清楚。”
“我死不了，只要我沒死，劇組就不準停！”
他盯著前方的蘇晴。
這時候的蘇晴依然癱在那裡，眼神空洞，還沒有從深淵裡爬出來。
陸淵按下了對講機：“李老師，去幫她一把。”
“下一場要拍你得知她生病後的反應。”
“趁著她現在的狀態還在，直接走戲。”
李明聽到指令，從人群中快步走了出來。
他看著輪椅上吐血不止的導演，又看了一眼長椅上靈魂破碎的蘇晴。
李明握緊了雙拳，暗自咬了咬牙。
這個暴君，為了藝術，連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兒，更何況是別人的情緒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暗罵了一句“殘忍”，隨即大步走到了蘇晴面前。
他蹲下身，雙手扶住蘇晴的肩膀。
“蘇晴，看著我。”
蘇晴遲緩地轉過頭，瞳孔中倒映著李明的臉，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嗚咽。
“我記不住了……”
李明眼眶一熱，直接被拉入了劇情的情緒中，用力地抱住了蘇晴。
“我在，我幫你記。”
陸淵見狀，揮手打了個手勢，攝影機立馬重新開啟，接著，他又輕聲下令：
“攝影師，推近景，捕捉他們的微表情。”
鏡頭緩緩靠近了相擁的兩人。
而同一時間，陸淵的視網膜上，資料再次跳動了一下。
【檢測到男主角產生悲傷情緒，情緒值+50。】
陸淵靠在了輪椅背上，呼吸漸漸平復了下來。
他從口袋中掏出新的紙巾，擦掉了監視器螢幕上的血跡，擦得很用力，像是在發洩一般。
這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誰也不能打斷他！
誰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