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個絕望的靈魂
陸淵放下水杯,看向小陳。
“小陳,你去查一查國內演藝圈的女演員檔案。”
小陳應了一聲,立刻開啟了手邊的電腦,調開了文件,準備記錄。
“把搜尋範圍縮小。”陸淵繼續說著,“近五年內,被大型資本雪藏,或者封殺的女演員。”
“重點找那些曾經有過硬實力,卻因為各種原因跌落谷底的人。”
小陳停下了敲打鍵盤的動作,抬頭看向陸淵,疑惑問道:“陸導,你是打算找被封殺的演員嗎?”
“這要是用他們的話,風險太大了,廣電那邊如果卡稽覈流程的話……”
“這些封殺又不是廣電那邊封殺的,充其量也只是得罪了資本而已,只要不是違法犯罪,就可以用。”陸淵打斷了他的顧慮。
“為什麼要專門找這類人?”小陳很不理解,還是多嘴問了一句。
陸淵盯著電腦螢幕上空白的文件,輕笑了一下:
“因為這部戲的女主角,需要經歷正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折磨。”
“她要親眼看著自己的記憶流失,看著自己愛的人變成陌生人。”
“這種由內而外的無力感,沒有真正經歷過絕望的人,很難抓住這個狀態。”
陸淵說到此處,停頓了片刻。
“只有從高處重重摔下,被所有人拋棄,在深淵裡頭拼死掙扎求生的人,才會有這種自帶的疲憊與崩潰感。”
小陳聽懂了,這才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透過中介和群演工會的內部網路去查。”
隨後,鍵盤敲擊聲便開始迴盪在工作室裡,小陳也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
陸淵閉上了眼,在腦海中開始不斷地回放起了《腦海中的橡皮擦》後半段的分鏡頭劇本。
三個小時過去了,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小陳挺直了一下脊背,活動了一下身子,發出了一聲聲“咔噠咔噠”的崩豆子的聲音,緊接著,他拿著一疊已經列印好的A4紙,走到了陸淵身邊。
“陸導,按照您的要求,篩選出十二個人來。”
陸淵聞言睜開眼,接過檔案。
他翻閱的速度很快。
第一份檔案,三十歲,因為結婚生子隱退,復出後無戲可拍,演技過關,但她的生活缺少致命的絕境感。
陸淵直接將之放在了一旁。
第二份檔案,因為得罪了導演被換角,一直在網劇裡面演女配。
演技卻很平庸,可塑性太低。
檔案再次被擱置。
漸漸的,他手中的紙張一張張的減少,陸淵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直到第八份檔案的出現,才讓他的目光重新停了下來。
只見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冷,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而檔案的名字寫著“蘇晴”兩個字。
陸淵迅速掃過她的個人履歷,眼神一亮。
蘇晴,出道即巔峰。
二十一歲時,憑藉一部底層現實題材的文藝片,拿下了國內最具含金量的最佳女主角獎盃,成為了當年最年輕的影后。
可這份光鮮的履歷,在獲獎後的第二年便戛然而止了,後面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期。
陸淵皺了皺眉頭,在原身的記憶裡翻來覆去的找,也沒有找到更深的緣由,只知道有這個名字。
“這個人怎麼回事?”陸淵的手指點在蘇晴的照片上,問道。
小陳抬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哦,蘇晴啊……她呀,當年太火了,長得也很漂亮,人又年輕,結果就被國內最大的煤老闆投資人看上了。”
“對方要求她陪酒,順便參加一些私人飯局。”
“她當場就把一杯紅酒潑在了那個投資人的臉上。”
陸淵摸了摸下巴。
“然後就被資本封殺了?”
“對。”小陳點了點頭,“那個投資人發了話,誰要是敢用蘇晴,就是跟他作對。”
“她所在的經紀公司立刻和她強制解約,逼她賠了一大筆違約金。”
“就這樣,蘇晴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小陳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不過也算是報應吧,那個煤老闆投資人,沒過多久就死了,聽說是死在了一個女人的肚皮上,把那個女人給嚇成瘋子了。”
“按理說他一死,蘇晴也就解放了,可時間太久了,大家都已經想不起來她了。”
陸淵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資料。
“那這五年她在幹什麼?”
“跑龍套。”小陳語氣中帶著強烈的惋惜,“我查了一些狗仔對她的近期的報道,說她的母親查出了尿毒症,後期又引發了心臟併發症,常年住在ICU病房裡。”
“每天的醫藥費都是流水一樣的花出去。”
“蘇晴為了賺錢,什麼髒活累活都接。”
“爛俗網劇裡的惡毒女配,連臺詞都沒有的背景死屍,各種危險的武替。”
“別人起初看她還有個影后的名頭在,有商有量的,給的錢也不少,可後面發現她‘自甘下賤’,給的錢也就一次比一次的少。”
“她沒有辦法,只能接著幹。”
“後來只要給錢,她連下半夜的苦力場子都接。”
昔日高高在上的影后,為了活命、為了救家人,已經被徹底碾進了爛泥裡。
驕傲被生活一點點地敲碎,尊嚴被現實放在腳下踐踏。
這正是陸淵要找的殘破靈魂。
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就不可能演好走向死亡的過程。
像蘇晴這種在絕境中的人,只要給她一點點的光,她也會拼死抓住。
再者說,處於絕境中的人,又何止蘇晴一個?
他陸淵難道不是嗎?
如果蘇晴和陸淵一樣,那麼他就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蘇晴在鏡頭前爆發出可怕的能量。
陸淵將蘇晴的檔案單獨抽了出來,拍在了桌子上。
“立刻聯絡她。”
“現在?”小陳看了一眼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對,就現在。”陸淵拔掉了氧氣管,“去查一查她母親在哪家醫院,直接去醫院樓下約她。”
京城第三人民醫院,一樓附帶的二十四小時咖啡廳內,顧客寥寥無幾。
陸淵坐在角落的輪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溫開水。
他現在這具身體,破敗不堪,就連咖啡因他都承受不起。
“咳咳……”
他輕咳了兩聲,然後用紙巾擦去了嘴角帶出來的血絲,將紙團丟進了垃圾桶裡。
小陳站在一旁,時不時地看向門口的方向。
距離約定的時間很近了,也不知道蘇晴會不會來。
晚上九點十五分,咖啡廳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寬大黑色羽絨服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沒有戴口罩,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頰旁還帶著幾縷白髮。
她的臉色蒼白,眼下還帶著厚厚的黑眼圈,看起來十分憔悴。
她就是蘇晴。
這位如今才二十六歲的女人,卻已經被生活磋磨的看起來已有三十多歲。
她站在店門口掃視了一圈,徑直走向了角落。
陸淵靠在椅背上,靜靜地審視著越靠越近的蘇晴。
近距離的觀察下,她身上的疲態更加明顯了。
背部微微佝僂,一看就是長期遭受重擔壓迫而產生的體態變化。
小陳也有些愣住了。
他在查資料的時候,看到的照片還是蘇晴幾年前的照片,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可如今眼前這個女人,他甚至都不敢將其跟之前的模樣聯絡到一起。
蘇晴停在了桌前,看了一眼小陳,又把目光轉向了輪椅上的陸淵。
她知道這個男人,因為這幾天霸佔了所有熱搜的《歡喜冤家》,正是由他執匯出來的。
“陸導,我是蘇晴。”蘇晴沉聲開口,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拉開椅子,在陸淵對面坐了下來。
陸淵也沒有廢話,直接把早已經準備好的半部劇本推到了桌子中央。
“看看這個。”
蘇晴低頭看著劇本白色的封皮,沒有立刻伸手。
“陸導,我只是一個被全行業封殺的龍套。”她抬起頭,直視著陸淵,“我的片酬一天只有一兩百塊,陸導找我,不怕被資本圈聯手絞殺嗎?”
陸淵雙手交叉放在腿上。
“如果我怕這個,那我修改後的《歡喜冤家》根本就不會上映了。”
這句話說的很坦然,卻也表露出了一個訊號。
他不怕資本,他只是利用資本。
蘇晴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從這個枯瘦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壓倒性的侵略感。
她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男人,是不顧一切的,要將整個世界拖下水的亡命之徒。
陸淵指著劇本:“我要你演女主角。”
“一千萬投資的電影,全劇的核心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