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情先記下
賀錚沒有立即砸地。
褚橫看見他舉錘,已經提起一隻腳,身形往斜坡上偏,準備借勢躍開。
賀錚卻腰身一擰,錘頭橫著掃了過去!
這一錘取的,正是那條還沒邁出的腿。
褚橫心頭一跳,粗尾猛甩,將錘柄撞偏。沉重的黑錘擦著小腿過去,砸斷了旁邊一截樹根。
他剛鬆了半口氣,頭頂劍風便到了。
許笙的鋼劍挾著赤芒落下,直壓頸側。
褚橫不得不抬臂。
加厚的鱗甲擋住劍刃,他低吼一聲,想把許笙從空中掀下去,右手腕卻忽然一涼。
季絕塵到了。
他沒有再找被厚甲護住的軀幹,趁對方手臂抬起,劍鋒從腕側翻轉的空隙裡切入,帶出一道鮮血。
褚橫手上一軟。
許笙順著這點鬆動,整個人壓下,將他逼得向後踉蹌。
腳邊,賀錚已經重新拽回了錘。
這一次,他沒有給褚橫留出站穩的地方。
重嶽!
黑錘從側面撞在粗尾根部,褚橫悶哼一聲,身體終於失去平衡,狠狠摔倒在坡上。
季絕塵一步追到,劍尖停在他下頜那片露出的軟肉前。
褚橫還想動,許笙已踩住他受傷的手腕。
“再動,你試試。”
地上那人呼吸急促,看了看三個人,終於沒有再掙。
紫色魂環暗了下去。
賀錚提著錘站在旁邊,左臂垂得不太自然,右手卻還攥著錘柄。
許笙見狀,趕緊讓他把武魂收了。
“還提著幹什麼,顯你力氣大?”
賀錚咧了一下嘴,像是想笑,又疼得倒吸一口氣。
“怕他起來。”
“起來還有我呢。”
許笙將人交給趕來的杜聞河,青藤順著褚橫四肢收緊,季絕塵的劍仍留在近處。直到對方收回武魂,兩名從背坡退下來的異人也過來幫著看守,許笙才騰出手去看賀錚的肩。
杜聞河後來趕往北面時,先將人交回季絕塵,藤束沒有立刻散,旁邊又有人拿長繩補上。季絕塵始終站在褚橫能看見的地方,對方一動,他的劍便跟著動。
胳膊能動,抬高便疼,衣袖底下已經青了一大片。
許笙沒替他硬扳,撕了布條,先將手臂吊在胸前。
“回去找醫師。”
賀錚點點頭,忽然向北邊看去。
“沈領隊呢?”
話音未落,一聲震耳的碰撞便從那頭傳來。
許笙抬頭,臉上的笑意斂了。
……
沈照臨已經將那頭千年鋼鬃豕趕離了窄口。
他沒跟它一路追殺,先讓獵團僱主退到寬處,又把幾名本地獵手從亂石間拽出來。
邵嶸卻趁這個空當往背坡走。
走到一半,看見褚橫倒了,卓遠也被綁在樹下,眼神立刻變了。
沈照臨攔在他前頭。
“事沒說清楚,想去哪?”
“褚橫是我的人。”邵嶸盯著背坡,“先讓你的人把他鬆開。有什麼誤會,回城再說。”
“他先動手,這裡這麼多人看著。要回城,可以,一起走。”
邵嶸臉色一沉。
他若連自己的副手都這樣留給別人,帶回去再一審,這趟究竟是誰許的好處、誰安排的後路,便不再由他一句話說了算。
他猛地往旁邊跨出一步,想先搶過坡口。沈照臨抬臂擋住,石甲與他肩頭撞在一起,將人原地逼了回來。
“沈照臨,非要把事做絕?”
“先傷人的不是我。”
邵嶸眼中的兇光一閃,四枚魂環接連升起。
鐵甲獠豬附體,肩背膨脹,深褐色硬甲一塊塊覆蓋軀幹。兩根彎曲獠牙從嘴角伸出,第三魂環紫光閃耀,背部豎起的硬鬃猛然朝前激射!
沈照臨抬臂護住頭臉。
硬鬃打在石甲上,崩出一串碎屑。他腳下沒退,反而頂著這一擊衝了過去。
邵嶸第四魂環隨即亮起,雙目發紅,身體又壯了一圈,低頭便撞!
轟!
兩道厚重身形在坡口撞在一起,旁邊一棵小樹被震得攔腰折斷。
許笙趕到附近時,正看見這一幕。
他沒有往兩名魂宗中間鑽,先將魯翊和那幾名無心再戰的獵手往外趕。
“往右,別站那棵樹後面!”
魯翊抱著一隻受傷的胳膊,踉蹌著退開。
下一瞬,樹幹便被邵嶸撞得傾斜,泥土連根翻起,砸在他剛才站的地方。
魯翊看得臉色發白,退得更快了。
許笙送他到石後,讓一名沒參戰的獵手替他按住傷口,自己重新轉向坡口。
邵嶸仗著一身硬甲,還在想辦法擺脫沈照臨。只要衝下坡,林子這麼密,他未必跑不掉。
可每當他往空處轉,沈照臨都會先逼上來。
第四枚紫色魂環亮起,石甲沿肩背加厚,沈照臨的身軀更顯厚重。他硬接一記衝撞,手臂猛地箍住邵嶸肩頸,腳下一擰,竟將那龐大身體朝坡裡甩去!
邵嶸落地,翻身就想再起。
一名灰牙獵手看見邵嶸摔倒,猶豫著舉起了手裡的短矛。
許笙落到他身旁,劍身往矛杆上一壓。
“還想跟著打?剛才是誰把你們從獸嘴底下拽出來的?”
獵手看看被扶在石後的魯翊,又看看沈照臨,手慢慢鬆了。
“把傷的人帶遠點。”
許笙將短矛踢到一邊,放他過去。
坡口再沒有第二個人上前幫邵嶸。沈照臨一步追上,石掌重重壓在他背部。
泥土飛濺。
邵嶸又想掙,另一隻石掌已扣住了他的後頸。
杜聞河的粗藤隨後趕到,先纏雙腿,再束雙臂。兩人合力,終於將那股蠻勁按了下去。
獵團剩下的幾個人看著這一幕,沒有誰再往前走。
許笙收起翅膀,後背已經被汗浸溼。
直到這時,他才發覺自己扶著石頭的手,指節已經繃得發白。
沈照臨看過來,喘了口氣。
“站那麼近幹什麼。”
“怕您找不著路。”
沈照臨瞪他一眼,自己先笑了。
……
那頭千年鋼鬃豕先前捱過沈照臨幾記重擊,見窄口再搶不進去,已帶著兩隻百年的往林子深處退。陷在土坑邊的另一隻被杜聞河鬆開藤束後,也循著獸群離去的方向竄走。
莫一帆升空看過動靜,確認它們沒有折回,便落到外側守著。陳拓把最後經過的獸跡記下,準備出林時告訴金原,免得後來的人不知情又撞進去。
他們沒有追著要那枚紫環,趁路還通,先將人撤離了這一片。
太陽落下前,雙方的人終於重新聚到一處。
能走的跟著走,受傷的先處理。季絕塵押來褚橫,何顧和齊駱等人將卓遠從樹後帶來,三人重新換了束縛,由沈照臨親自看著,武魂稍有凝聚的動靜,就被喝止,沒人指望幾圈繩子便能讓魂師老實一路。
齊駱那十個人一個沒少。
有人擦破了手,有人跑時扭了腳,最先問的卻都是賀錚傷得重不重。
賀錚被圍得有點不好意思,一口一個沒事,手卻不敢亂晃。
許笙站在旁邊,沒把人全攔過去聽自己說話。
這是賀錚該得的。
他正低頭擦劍,魯翊走了過來。
三十級,鐵角牛武魂,正是灰牙獵團這次的僱主。
這人付了錢,請的是一趟穩妥獵環,根本不知道卓遠打算怎麼用那些異人。方才被沈照臨救出,胳膊還在發抖,開口時卻盡力把話說清楚。
“剛才多謝。要不是你提醒,那棵樹……”
“別謝這麼早。”許笙看向他身上的傷,“先看看人有沒有大事。”
魯翊點頭,緩過氣後,又從懷裡取出一塊木牌。
天鬥,魯記車行。
“家裡做車馬轉運。我在索托辦事,順道取環,沒想到請了這麼一群人。”
他沒有把牌硬塞進許笙手裡,只放到旁邊乾淨的石頭上。
“以後路上有用得上的,來找我。”
許笙看了一眼,收了。
“行,人情我記下。到時候真找你,你可別說不認識。”
魯翊愣了愣,隨即笑起來。
“不會。”
後頭的徐笠智抱著藥箱過來,看見許笙的手,眉頭一下皺起。
“你翅膀呢?”
“收了。”
“我剛才看見燒到了。”
許笙還想說不礙事,小胖子已經把藥箱往石頭上一放,拉著他的袖子就往杜聞河那邊走。
許笙只得跟上。
走了兩步,他忽然回過頭,衝魯翊揚了揚那塊牌。
東西都收了。
這人,可不能讓別的隊先給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