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總得有個自己的地方
回到索托時,許笙連下車都有人來扶。
平時領藥還得報一遍名字,這回藥包直接送到了醫師桌上,連隔壁歇著的兩個人都被叫了起來。
許笙扶著車轅,望見季絕塵還低頭擦劍,伸手便把人拽了過去。
“先看他,肩上還沒止住。”
醫師看了看兩人,指著旁邊兩張凳子。
“都坐下。你也別忙了,胳膊伸出來。”
許笙只好坐下。布條一拆,他才發現,手臂的傷口比自己以為的長得多。
縫傷的時候,他還撐著沒吭聲。等殿衛將背上的衣服撩開,藥液碰上傷處,他終於沒撐住。
“輕點,輕點……”
莫一帆坐在門邊,原本已經睡著,聞聲抬了下頭。
“誰叫呢?”
“沒你事,睡你的!”
許笙咬著牙回了一句,旁邊的陸嵩想笑,扯得肩背一疼,又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等這一陣折騰完,天都亮了。
杜聞河傷得更重,右腿有骨裂,連床都下不了。第三十七天,許笙去看他時,他正將一張寫了一半的覺醒記錄壓在枕邊。
“杜執事,您這還沒歇兩天,怎麼又寫上了?”
“柳溪村的記錄還沒送出去。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幾個孩子的名字有沒有記錯。”
許笙接過紙,拖了把椅子坐到床邊。
“沈領隊已經另派人去了。孩子都送回了家,沒覺醒完的也會補上。您這份我拿去交給他們,剩下的讓他們填。”
“那就好,我還怕耽擱了。”杜聞河放下筆,“唐衡怎麼樣了?”
“就在旁邊那間,傷比您輕些,也安頓好了。”
杜聞河靠回枕上,又問起許笙肩背的傷。
“你的羽翼呢,傷著以後還能放出來嗎?”
“能,醫師說養幾天就行。”許笙將記錄疊好,發現枕邊還壓著一本冊子,眼睛不由停了一下。
封皮是杜聞河自己寫的魂獸名錄。來時一路翻的,就是這個。
杜聞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將冊子抽出來。
“拿去看吧。第一環那些你已經會認了,後面還有些年限高的。”
許笙嘴上客氣:“這是您用的,我拿了,您看什麼?”
冊子卻已經接了過去,手指還順便翻開兩頁。
好東西啊!外頭賣的圖冊就幾張畫,這本旁邊密密麻麻,全是親眼見過、親手記下的東西。
杜聞河看得好笑。
“我寫的,我還不記得?”
“也是。”
許笙立刻將冊子放進包裡,起身去倒水。杜聞河看著他的背影,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晚要不是你們回來,我這條腿,怕是就跟石頭埋在一塊兒了。”
許笙手裡的水晃了一下。
“您現在說這個幹什麼,怪瘮人的。水滿點還是少點?”
“半碗。”
許笙倒好水,回來放到他沒受傷的手邊。杜聞河從旁邊的紙包裡拿出一個雞蛋,塞進他手裡。
“村裡送來的,給你們的。等會兒出去,把那一籃也帶走,跟他們幾個分了。”
許笙把雞蛋在桌邊磕了磕,剝開一小塊,又朝那籃子裡看了一眼。
底下還壓著一包果乾。莫一帆前些日子想買,嫌遠,跑了兩回都沒買成,這回倒省了。
“您吃了沒有?”
“吃過了,你把東西帶去分了,回頭別都擠到我這兒來。”
許笙把籃子提起來,出門前又折回桌邊,把杜聞河手邊已經喝空的碗添了半碗水。
“您想拿什麼就叫外頭的人,我下午再來。冊子我先拿回去了啊!”
杜聞河朝他擺擺手,許笙這才提著籃子出了門。
事情沒有因為董昌被擒便全結束。
沈照臨先把村民和執事的遭遇交給本地守備協查。背後那家貴族到底許了什麼、誰參與強押人,都得一件件查清。殿裡的覺醒巡迴也重新排了人,柳溪一線增了護衛,失蹤執事的事不許再拖到會合時才報。
許笙將自己認出的葉霄畫像交給沈照臨,又把那天群裡招人的記錄抄了一份。線索送出去,他便回了客舍。
人在外頭跑,他這邊也不能閒著。
養傷這幾天,許笙將五個人的住處、輪值翻來覆去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該弄個固定的地方。最好連院子都帶著,練劍、歇腳、放東西,全能辦。
他瞧中了殿裡城南那處舊訓練院。
路過兩回,裡頭都沒人。空著多可惜。
等右臂能動,許笙去偏院,才發現那幾個人都在。
陸嵩坐在臺階上修整開裂的護腕,任予翻著杜聞河給的植物魂獸冊子,莫一帆靠著柱子,看季絕塵用左手抬劍。
“這就練上了?肩膀不疼了?”許笙走過去問。
“右邊還疼。左手可以練,慢一點就行。”
季絕塵收回劍,重新走了一遍剛才的動作。左手畢竟不如右手順,劍尖一偏,他便停下來再試。許笙看得手癢,摸了摸劍柄,又放開了。
醫師在門口坐著呢,他可不想剛拿起劍,就再被叫回去。
莫一帆給他讓出柱子旁的位置,等他坐下,才問:“許笙,傷好了以後,我們還一塊兒出勤吧?”
“當然。怎麼,你怕我不帶你?”
“你要是換一隊,我上哪兒找這麼肯回來接人的?”
莫一帆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直,低頭去撥膝上的線頭。
許笙聽得一怔。
陸嵩正將護腕翻過來,聞言接了一句:“我也沒打算走。不過以後得找個固定地方,前幾天借了院子,練到一半還得給人騰位置。”
任予從冊子後面抬頭。
“最好有間屋子,我的冊子和藥包沒地方放。莫一帆的火也得離遠點。”
“那天真不是故意燒你的藤。”莫一帆趕緊道。
“我說的是下回。”
季絕塵已經收了劍:“要多寬?”
他指的是練劍的地方,許笙卻聽得直想笑。這幾個人,各想各的,倒全想到一處去了。
“城南那個舊院子,怎麼樣?”
陸嵩立刻抬頭:“能給我們?”
“你們想不想要?”
幾個人都看了過來,連季絕塵也沒再去碰劍。
許笙心裡那點把握又足了幾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等著,我去問!”
沈照臨聽他把五個人的打算說完,手裡的筆放了下來。
“你都去看過兩回了,還來問我知不知道哪兒空著?”
許笙的臉皮半點沒變。
“看是看過,沒敢進去。那地方好啊,有院子,還有放器材的屋,我們五個人用,正合適。”
“原來還惦記著屋。”
“有就一起給我們唄,您總不能把院子借了,屋還空著。”
沈照臨被他說笑了,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
許笙的目光跟著鑰匙走,沈照臨卻沒急著鬆手。
“你們救人的事,殿裡已經報了。五個人願意固定編組,我也省得每回臨時調人。這處院子借給你們外勤用,地方收拾好,壞的器材列張單子,一併報來。”
許笙已經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器材也給補?”
“給補。”
“那我可真列了!”
沈照臨將鑰匙往桌上一放。
“說了給你,怎麼還不信。”
許笙趕緊接過,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多謝領隊!我這就帶他們去看。”
臨出門,許笙又看見桌上的舊檔,最上面正是他初來時留下的武魂記錄。
“領隊,我這份記錄也要送上去?”
“第一天就報了。上殿讓我們先就地教養,獵到什麼魂環、外勤做得怎樣,後面接著補。”沈照臨道,“近來稀有武魂的異人不少,你這武魂又沒有相符的舊例,光看一對翅膀,定不下來是哪一支天使武魂。”
許笙看了一眼自己的記錄。第一天報過,到現在還在往上送,那就讓上面多看幾回。等自己的第二魂環出來,檔案還得再添一筆!
出了門,他攥著鑰匙,快步趕回偏院。
院子比他想的大,地上雜草不少,靶架倒了兩個,牆邊還有一間能放器材的小屋。
陸嵩站到院中,舉盾走了幾步,這回再不用擔心碰到旁人的門了。
季絕塵繞院走了一圈,回來便問:“什麼時候能搬過來練?”
“這麼急?”許笙笑道,“先幫著收拾,收拾完就能練。”
季絕塵放下劍,直接去扶倒下的靶架。
任予看中了牆邊的小屋,莫一帆則仰頭打量屋頂。
“這地方好,我從上面起飛,院子裡也放得開。”
“屋頂先別上去。”陸嵩指了指簷角,“那幾片瓦快掉了,等我找梯子拿下來,再看看木樑結不結實。”
“行,我幫你扶梯子。”
幾人各自找活。許笙把從殿裡領來的訓練藥放進小屋,又添夠了常用藥和這段日子的吃住用品。上回空著的藥袋,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可不想再來一次。
等院子收拾出來,許笙將一塊木牌放到桌上。
“地方有了,咱們這隊也該起個名字了。”
莫一帆立刻湊過來:“你想好了?”
“聖血天使,怎麼樣?”
“聖血天使……”莫一帆唸了一遍,“聽著倒挺威風,就是怎麼全照著你的武魂起?”
“那你說一個。”許笙將木牌往他面前一推。
莫一帆想了半天:“焰雕……好像也不比你的強。”
“是吧?”許笙趕緊將牌子拿回來,“就這麼定了!”
幾個人一時沒接上,季絕塵已經拿起了筆。
“就這個吧,好記。”
最後一個字寫到牌子邊緣,差點擠不下。任予把筆接過來。
“別動,我給它補一筆,這樣能好看些。”
季絕塵讓開位置,陸嵩等墨幹了,將木牌掛到門邊。
許笙站在院中看了好一會兒。
聖血天使。
往後出門,他們也能報上自家隊伍的名字了!
當天晚上,許笙最後一個離開院子。
他將門鎖好,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摸了摸那塊木牌,確認陸嵩釘得結實,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剛來的時候,連張床都得找人借。如今有人,有地方,還有殿裡給配的器材。下一次出勤,點的就是他們這一隊!
此後的日子,院門便很少閒著。
季絕塵把劍練得更急了。三人的藤、盾、火擺在一處,總有他沒試過的位置,許笙還要從旁邊插上一劍,稍不留神就要重來。
陸嵩也漸漸發現,盾不必一直舉在身前。有許笙在,擋住那一下最重的攻擊,後面自然會有人接上。
任予在院裡留了幾道淺溝,專門給藤藏身。莫一帆沒少上當,後來乾脆飛起來找,發現哪裡不對便從上面喊人。
許笙起初嫌他喊得太響,練了兩回,自己先用上了。
“左邊!任予,纏他!”
季絕塵腳下一轉,躲開藤束,前面的許笙已經振翼跨到木靶後。兩人追著換了幾處位置,赤金劍光猛地一亮,劈裂了靶架邊的一根舊木。
陸嵩拎著盾,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這回誰賠?”
許笙和季絕塵同時看向他,誰都沒說話。
最後,報給沈照臨的器材單子又多了一項。
杜聞河腿能走後,來院裡看過幾回。第一次到門口,還想叫他們別把靶子挪得這麼密,站著看完一輪,卻沒再讓他們搬回去。第二回過來,還給任予帶了幾份植物標本,讓她對照冊子上的圖畫認。
隊裡有人受傷,藥包就從這個院裡拿;下一趟缺什麼,許笙便拿著單子去找沈照臨。一來二去,連新來的殿衛都知道,城南那隊人已經湊齊,不必每次再臨時拼。
到了第七十五天,許笙已經十九級。
季絕塵二十五,陸嵩十二,任予和莫一帆都到了十三。
許笙的鋼劍換過一柄,面甲也多了幾道舊劃痕。新來的外勤看見門邊木牌,都知道這兒住著一隊常一起出勤的人。出門有人叫他白翼,回到院裡,莫一帆還是一口一個許笙。
這晚,許笙練完最後一劍,坐在臺階上冥想。魂力漸漸歸穩,他能感覺到,離二十級只差最後一點了。
沈照臨來還一張路圖,等他睜眼,便將圖遞了過去。
“這陣子進境不錯,第二魂環可以開始準備了。”
許笙接過路圖,連忙展開。沿著圖上的山林看了一遍,他已經忍不住去想,第二個魂技能讓那對羽翼變成什麼樣。
他把圖往桌上一鋪,先叫了莫一帆。
“別收翅膀,過來,跟我說說上回見到的那片岩坡。”
這一回,院裡這幾個人,可都等著跟他一起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