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裡還有人等著
青溪村的孩子,比許笙想的多。
車剛停在村口,幾個小傢伙便跟了過來,隔著一段距離看他背後的白翼。其中一個伸手想摸,被母親一把拽了回去。
許笙轉過頭,正好跟那孩子對上眼。
“想看看?”
孩子點頭,手還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往後站一點,我展開給你看。”
許笙讓開車上的箱子,將一側羽翼緩緩張開。幾個孩子的目光跟著羽尖往上移,最前頭那個仰著臉,嘴都忘了合上。
許笙心裡頓時有些得意。
這翅膀,果然走到哪兒都有人喜歡!
“白翼,來搭把手。”
杜聞河在車上招呼他。他應了一聲,收起羽翼,又指了指村裡。
“先去排好隊,今天輪到你們覺醒了。想看翅膀,出來再看!”
原本還擠在車旁的幾個孩子立刻跑了。莫一帆看著空出來的路,小聲道:“早知道能這麼哄,剛才我也放出來。”
“你的帶火,別把人嚇跑了。”
許笙拎起箱子,心情頗好地往屋裡走。
村長阮伯早已等在空屋前,拿著名冊點人。許笙跟著數了一遍,二十二個,都是今年該覺醒武魂的孩子。
莫一帆往屋裡探了探頭:“這麼多人,得忙到晌午了吧?”
“所以車先交給你。”許笙將韁繩遞過去,“孩子要是往上爬,幫著攔一下,箱子裡都是器物。”
莫一帆牽著馬去找地方停車。陸嵩則留下,幫阮伯把散在門外的人聚到一起,挨個叫名字。
任予進屋,幫杜聞河擺好六塊黑石。藍色魂力水晶放到一邊,季絕塵守在屋門旁,將那塊總晃動的門板扶穩。
第一名孩子走進石頭圍成的位置,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別怕,站在這裡就好。”杜聞河等他站穩,才將魂力注入黑石。
點點金光升起,孩子的臉從緊繃到驚奇,忍不住低頭看向右手。
一把小鐮刀凝聚出來。
他趕緊回頭,想讓門外的母親看看,杜聞河伸手將他的身子扶正。
“還沒完呢,把手放到這顆水晶上,再測一測魂力。”
水晶沒有亮。
孩子的嘴慢慢抿起來,出去時仍握著那把小鐮刀,母親蹲下來替他擦了擦掌心。
孩子的母親倒先笑了,說以後跟爹下田,沒準這把鐮刀還比爹的好使。孩子低頭看了一會兒,終於肯將小鐮刀舉給她看。
屋裡繼續覺醒。
繡針、木勺,也有一柄短弓,讓藍色水晶亮起了一點光。杜聞河將有先天魂力的孩子記下,告訴父母該怎樣繼續修煉、到哪裡詢問學院的事情。
有人連問了幾遍,有人只站在旁邊,聽別人問。杜聞河說得慢,一條答完,才讓他們接著問下一條。
先前盯著許笙翅膀的那個孩子,覺醒出了一隻灰雀,先天魂力兩級。他從屋裡跑出來,到了許笙身邊,又有些不敢開口。
許笙蹲下來:“覺醒好了?是什麼武魂?”
“灰雀。”孩子終於忍不住問,“我以後也能飛嗎?”
“有機會啊,你有魂力,武魂又是鳥。”許笙說,“先跟著老師學,等能用好翅膀了,就一點點往上試。”
“能飛到索托城嗎?”
許笙朝來時的路望了一眼,笑了。
“先別飛那麼遠,落在田裡還得找你。”許笙抬手點點自己的胸口,“你記好這身衣服,能修煉了就來殿裡問。下回見面,咱倆比比誰飛得高。”
孩子用力點頭,轉身去找母親,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告訴許笙自己叫什麼。
午後,覺醒快結束了,阮伯把名冊翻到後面,卻一直沒合上。
許笙見他幾次往村外看,便問:“阮伯,還有哪家的孩子沒來?”
“孩子倒是都來了。”阮伯指著冊上的一行,“我在等柳溪那邊的執事。他說辦完那邊的覺醒,就來這裡會合。山路不過十來裡,怎麼兩天了還沒見人?”
杜聞河走過來,聽到這句,腳步一頓。
“你說的是唐衡?”
阮伯點頭。
唐衡也是索托主殿派出去的執事,先給柳溪和沿途兩個小村覺醒,再到青溪與杜聞河會合,一起回城。
杜聞河把水晶裝回盒中:“這兩天,有沒有人從柳溪過來?他們見過唐執事嗎?”
阮伯想起昨天來過的一隊人。
他們說替王國裡的貴人招收有天賦的孩子,連學院都安排好了。柳溪有些家長想去,有些不敢,還帶著人來問路。
“唐執事跟他們在一起?”
“我沒瞧見他。問了一句,有人說他先去給孩子們找老師了。”
杜聞河的臉沉了下來。他取出外勤牌,讓阮伯看清。
“我們得去柳溪一趟。這邊若再來人接孩子,先攔住,等我回來問清楚。尤其覺醒過的那幾個,一個都別跟他們走。”
陸嵩剛把東西搬上車,聽見這話,扶著箱子問:“那我留在村裡?”
杜聞河點頭。許笙幫著將箱子卸下來,又朝陸嵩招了招手。
“你先守著這邊。真有招人的再來,先問他叫什麼,別急著趕走,給我傳句話。”
陸嵩朝他比了個手勢:“知道,有事隨時叫我。”
莫一帆幫陸嵩將車停到村裡寬敞的地方,回來時,杜聞河已經在問山路的走法。
不多時,他便帶著許笙、季絕塵、任予和莫一帆,沿山路去了柳溪。
村口坐著零零散散的老人。問起孩子的去向,一位婦人說得興奮,說小兒子終於有機會到大地方讀書了。
隔壁的人卻一直勸她再問問。
“他們頭一天說,沒魂力也能練。第二天又說要挑人,話都沒個準。昨晚孩子被帶走,你怎麼沒跟著去看看?”
“他們說路不好走,等安頓好了再來接我們……”
婦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看向杜聞河胸前的徽記。
“大人,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杜聞河讓她先說清去向。她急忙指向村後的山路,又補了一句:“小翠她娘跟去了,孩子年紀小,不肯鬆手。你們要是過去,能不能幫我問問?”
五人出了村,沿路找了一段。
季絕塵忽然蹲下來,從草裡挑出一小段斷繩。
切口很齊。
再往前幾步,泥裡有新留下的馬蹄印。一道拖擦的痕跡從路邊斜過去,壓倒了一片草。樹根旁沾著暗紅色的血,已經幹了。
任予抬頭看向杜聞河。他將斷繩收起來,示意眾人停下。
“別一齊往裡走。一帆,你從高處看看,發現人就回來,別驚動他們。”
莫一帆貼著林邊繞到高處,借焰雕附體越過一段斷坡。落地後他立刻收了武魂,趴在石邊向下看。
過了一會兒,他小跑著回來。
“下面是個舊石料場,門口有人守著。裡頭有孩子,我看見兩個。再往前就沒地方躲了,沒敢靠近。”
太陽已經落到山背後,路邊的石頭一半明,一半暗。
杜聞河將石料場的大致位置畫在紙上,又寫了幾行字,蓋上外勤印。
“村裡說,今天有殿裡的行腳人員經過青溪。你回去找他,請他把這封信儘快送到索托主殿。”
他把信交給莫一帆,又道:“告訴陸嵩,先安頓好那邊的孩子。家長要是聽到訊息,別讓他們自己進山。”
許笙替莫一帆塞好水囊:“給陸嵩說清緩坡怎麼走。等家長把孩子接回去,就讓鄉勇看住器物,他帶繩子過來。別走斷坡,後頭可能得接人。”
“好,我儘快回來。”
莫一帆收好信,轉身沿來路跑去。
餘下四人繞到另一側,找了個能看清入口的位置。許笙開啟聊天,將發現的情況又給陸嵩說了一遍,收到回信才收起面板。
石料場四周砌著舊石牆,牆上有幾處缺口,院內堆著沒運走的石料。後山底下有個短洞,穿過去,便是通往低坡的小路。
杜聞河以前隨殿裡的人走過這裡,知道那個洞口還通著。
不過洞旁搭了木架,上面壘著幾層碎石,入口也有人來回走動。
許笙伏在草裡,一點點看過去。
院子裡有八個孩子擠在一起,一個女人將最小的抱在膝上。她的手臂被捆著,孩子便只敢挨著她,不敢往外走。
牆邊還坐著一個受傷的青年。
杜聞河看清他的臉,手一下攥緊。
唐衡!
覺醒器物散在他身旁的布包上,水晶盒被人翻開,一塊黑石滾到了他的腳邊。
院中一個男人踢開黑石,低頭對唐衡說:“再問你一遍,待會兒接人的來了,你肯不肯幫著說話?”
唐衡撐著牆坐直,嘴角沾著血。
“把孩子送回去,讓他們家裡自己定。你捆著人,還想讓我說什麼?”
男人拽住他的衣領,將他拖開半尺,又重重摔了回去。
杜聞河的青藤已經從袖邊探出來,許笙卻先抓住他的胳膊,朝右側牆角指了指。
那邊還有腳步聲。
一個握著短刃的人從牆角轉出來,腰間掛著藥包。後面又跟來幾個,有人放出武魂試了試,很快便收了回去。
“一環。”任予低聲道。
許笙聽見其中一人說,晚上要輪著回現實,別一下全走了。
玩家!
他重新看向院中央的男人,伏低身體,沒有再動。
天徹底黑下來後,莫一帆才從另一側摸回來。他額角全是汗,蹲下先灌了兩口水。
“信送出去了。陸嵩正在讓家長領孩子回家,鄉勇也在幫忙。他忙完就來,路我給他說清楚了。”
許笙點頭:“陸嵩剛回了信,已經上路了。”
他又指向後洞。
“你看過下邊的坡路,待會兒帶人從那裡走。孩子、女人,還有唐執事,一共十個。陸嵩到了以後,我讓他在下邊接。”
莫一帆抹了把汗,湊近看那條黑黢黢的洞口。
“唐執事站得起來嗎?”
“站不起來就扶著,實在不行,抬。那面盾抬個人總成吧?”
許笙回頭看杜聞河。
“杜執事,我跟任予開路。您和絕塵盯住中間那個,讓他挪不開身,咱們先把人接走。”
杜聞河盯著唐衡,慢慢將青藤壓回草裡。
“後洞窄,別擠在一塊。一帆先去找唐衡,孩子交給白翼。”
季絕塵已經握住了鐵劍。
許笙又向陸嵩發去一條訊息:後洞外見,八個孩子,有傷者。
訊息剛發出去,院裡便起了變化。
院中的男人忽然停下腳步,鼻翼微動,望向了他們藏身的方向。
三枚魂環從他腳下升起。
兩黃,一紫!
許笙握緊劍柄,背後的羽翼收得更貼近身體。
“坡上有人。去看看!”
牆邊的一名玩家抬起頭,順著男人的目光看過來。他提起短斧,一枚黃色魂環浮起,隨即踩著斷牆躍上了坡。
季絕塵將鐵劍從布里抽出。許笙也緩緩拔劍,退開半步,給任予留出鋪開藤蔓的地方。
下面,那個女人仍抱著孩子。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卻不敢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