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兩不相欠
這番許諾,等同於中宮正式表態保持兩不相幫的清淨立場。
往後哪怕東林黨在文華殿外跪破了頭皮,張皇后也絕不會在皇帝耳根吹風。
後宮最大的隱患,自此煙消雲散。
魏忠賢恭謹叩首謝恩。
“老奴領娘娘懿旨,老奴告退。”
走出宮門。
魏忠賢吐出一口氣,只覺滿身骨肉通暢輕快。
這趟坤寧宮沒白跑。
用一本早晚要爛掉的客氏密卷,買斷了張皇后的成見,順便給自己未來在崇禎朝扣上了一面堅固的免死金牌。
三年之後崇禎登基翻臉清算,只要中宮皇嫂念著張家這份救命大恩,開口說上半句話,自己這顆腦袋就能在刀斧手底下囫圇保住。
穿過狹長陰涼的宮牆夾道,前方角門陰影裡突然晃出一道人影。
御藥房值宿的太醫趙昌攏著厚棉襖,兩手縮排棉袖口裡,在風口下來回踱步張望。
瞧見魏忠賢走近,趙昌趙昌躬身施禮,嗓音顫巍巍的壓在喉嚨底。
“九千歲,微臣總算迎著您了,出破天的大事了!”
魏忠賢眉頭一皺:“天塌不下來,萬歲爺身子又鬧反覆了?”
趙昌嚇的撥浪鼓似的晃腦袋,踮腳湊到魏忠賢耳孔邊,吐出一句驚心動魄的密語。
“不是萬歲爺,是坤寧宮!”
“昨夜微臣在值房核查內庫藥簿,翻到御藥房備用的脈案底冊,娘娘身邊的貼身尚服女官,昨夜暗調了皇上這半年的全套脈案走,連同每次藥鍋裡煎剩下的藥渣底子,都叫內侍偷帶了一小包出宮尋老醫官驗看!”
“娘娘……娘娘怕是暗裡察覺到皇上的龍體,根本撐不過幾年了!”
魏忠賢眉頭微微一皺,看向坤寧宮,淡淡開口:
“住口,陛下還在裡面躺著呢,何必去猜娘娘心思?”
“守好自己的事情,莫要多嘴!”
遼東前線送來的塘報,直接遞到司禮監值房。
關外傳開訊息,曹文詔帶兵大淩河設伏,重建立奴鑲藍旗前鋒。
斬首六百級,奪回被擄百姓兩千餘人。
捷報送抵兵部,兵部文官現在一個個安靜無比。
當初這幫文官叫囂曹文詔年輕冒進,斷言此人必定喪師辱國。
如今戰功擺桌案上,文官們連挑刺的由頭都找不出來。
曹文詔不僅打贏硬仗,更成了關外明軍實打實的支柱。
不過曹文詔的脾氣跟軍功一樣硬。
滿朝武將升官立功,按照舊例,必定備上一份厚禮送進京城。
不是認魏忠賢作義父,就是拜內廠檔頭做門橋。
曹文詔偏偏是個例外。
隨戰報一起送進紫禁城的,只有兩筐遼東野梨,外加一封規規矩矩的公文。
李朝欽站案前,伸手揭開竹筐蓋子,眉頭一皺:“廠公,這位曹總兵當真不通人情世故。”
“滿朝巡撫總兵送禮,哪一個不是成箱的人參鹿茸赤金條子?”
“曹文詔受了廠公天大的提攜恩情,如今官至遼東前鋒總兵,居然只送兩筐酸野梨。”
“東廠裡幾個檔頭私底下全嚼舌根,說曹文詔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魏忠賢坐紫檀圈椅上,順手將梨子砸在公案上。
“你懂個屁!”
“送金銀財寶的那幫人,腦子裡想的是升官發財,琢磨的是拉幫結派。”
“曹文詔要是真給咱家送來兩箱黃金,咱家當天夜裡就撤了他的兵權。”
魏忠賢抓過公文翻閱。
沒有半句阿諛奉承,通篇全是關防要務。
小淩河防線需要加固,士卒換季棉衣還缺兩萬領,火藥受潮需要京師軍局調撥精硝。
末尾只有一句交代:野梨是山中斥候巡邏採摘,特寄內廠嚐鮮,公義在心,不敢以私廢公。
魏忠賢合上公文,心裡透亮的很。
這種人不是閹黨,永遠成不了魏忠賢的門生走狗。
但這等漢子才是真正能替大明朝擋住長刀的硬骨頭。
魏忠賢要的就是這種公義之交。
彼此不扯私黨利益,只論邊防國事。
日後信王朱由檢登基,翻查閹黨花名冊,曹文詔的底細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把柄落入清流言官手裡。
只要曹文詔遼東立得穩,大明北方門戶就不會塌。
魏忠賢也能靠著這份香火人情,為往後留下一張保底的生路。
魏忠賢扭頭吩咐李朝欽。
“傳司禮監手諭給兵部,加封曹文詔左都督銜,賞銀千兩。”
“曹文詔摺子裡要的精硝與棉甲,直接從內廠官庫調撥,十日之內送出山海關。”
李朝欽躬身應承。
“卑職遵命。”
話音未落,值房木門被硬生生撞開。
兵部尚書崔呈秀跌撞著跨過門檻,手裡抓著兩份蓋著三道雞毛的八百里加急兵報。
崔呈秀衝到案前,雙膝砸地,將兵報頂過腦門。
“九千歲,遼東出了天塌的大亂子!”
遼西走廊全面告急。
奴酋皇太極統領八旗主力,兵分三路大舉壓境。
正黃旗與鑲白旗硬攻錦州,正紅旗渡過遼河截斷糧道,三萬蒙古騎兵繞道義州合圍寧遠。
建奴押上了所有底牌,擺出決死撕咬的架勢。
戰報最後只有血紅的四個大字:錦州危急。
崔呈秀跪地上,語速極快的陳述軍情。
“兵部早晨剛核算了太倉存糧,戶部只剩老陳米五萬石,根本不夠大軍調動開銷。”
“外朝幾個東林給事中趁機上書,主張放棄關外城堡,全軍退守山海關暫避鋒芒。”
魏忠賢抓起硃砂大筆,狠狠摔桌案上。
“退守山海關?放屁!”
“關外幾百萬軍民是肉長出來的,不是地裡韭菜割了還能長!”
“退回關內,建奴騎兵三天就能跑到昌平給京師圍城!”
“這幫文官除了逃跑扯皮,滿腦子全裝的豆腐渣!”
魏忠賢抽身站起:“傳司禮監急令。”
“內廠市舶轉運總局立時停下所有非緊要開支,廣州、泉州送入京師的商稅現銀,全數充做餉銀。”
“調通州大倉精糧二十萬石,徵用運河官船五百艘,走水路晝夜運抵山海關分發。”
“另外,從內官監軍器局調撥自生火銃五千杆、重型紅夷大炮二十門,隨運糧船隊一同開拔。”
崔呈秀伏在地面,神色猶豫。
“九千歲,內廠賬上的現銀,是大修三大殿與陝北賑災的命脈。”
“這批銀子一口氣砸進遼東深坑,萬一拖成消耗戰,內庫也得被抽乾底子。”
魏忠賢冷眼俯視著崔呈秀,聲音冰冷:“大殿塌了可以重蓋,陝北亂了可以出兵壓制。”
“遼東防線要是被建奴踏碎,咱們所有人的腦袋都得掛在城門樓上充戰功!”
“銀子花光了能去東南商賈嘴裡掏,國門丟了,存再多銀子也是替建奴備著!”
“照咱家的吩咐辦,敢延誤一時半刻,北鎮撫司的刀直接砍誰脖頸上!”
崔呈秀脊背發緊,連連叩頭。
“下官遵旨,這就去戶部兵部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