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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皇后敲打,九千歲反手送大禮

張皇后把這番話說的極明白,明晃晃將往後可能落下的慘淡下場擺在檯面上。

尋常太監聽見這等形同定罪的斥責,膝蓋骨早該打顫發軟。

然而魏忠賢跪在磚地上,心裡反倒比誰都要透亮。

坤寧宮這位主子挑在今日召見,看著是興師問罪的敲打,底子裡實則存了三分勸誡的心思。

張皇后向來厭惡閹人攬權亂政,偏偏性子又極方正,做事從不走陰損路子。

中宮要是真動了殺心想除掉九千歲,大可日夜在朱由校枕頭邊挑唆生事,根本用不著關攏宮門當面點醒退路。

魏忠賢順勢伏低身子磕頭:“老奴謝皇后娘娘金玉良言。”

“娘娘教誨,老奴句句刻在心口上,樹大招風的道理老奴哪能不曉的,只是眼下大明的破爛攤子堆在跟前,遼東建奴圍攻城池,西北數省連年旱荒人吃人,若是沒人站出來當這個惡人去從豪門貪官嘴裡挖銀子,大明江山即刻就得塌了半邊。”

“老奴這條賤命爛在泥裡不算啥,皇爺的社稷祖業卻萬萬不能丟。”

“娘娘提點的極是,老奴往日辦差手段粗糙蠻橫,往後定當收斂兇威,決不濫殺好人。”

張皇后聽完這通言語,面色波瀾不驚,顯然還是在骨子裡不相信這些閹黨之話。

魏忠賢抬起頭,直截了當道:“娘娘素日看不慣內廠橫行,老奴心裡明鏡一般。”

“老奴今日豁出老臉,想請娘娘掌眼一樁要案,還國丈爺一個天大的清白公道。”

聽見國丈兩個字,張皇后的眉心微不可查跳動一下。

張皇后的生父張國紀承襲太康伯爵位。

前幾月內廷莫名颳起一樁兇險流言,言之鑿鑿咬定張國紀在順天府祖籍暗通東林殘黨,後宅密室私藏違制黃緞龍紋器具,包藏謀反禍心。

更有幾道不見署名的暗摺子順著六科言官的暗道送進御前,指責外戚圖謀不軌。

為了避開這場無妄之災,張國紀嚇的緊閉府門謝絕賓客,連太康伯府的高門檻都半步不敢跨出去。

張皇后在深宮之中過的小心翼翼,朱由校雖然沒有降旨治罪,帝后之間的情分卻終究生出了一層抹不平的隔閡。

張皇后身子不由朝前探出半寸。

“太康伯的事,魏公公查出什麼底細了?”

魏忠賢伸手探入厚重大紅蟒袍的夾層裡,扯出一個用明黃貢緞裹嚴實的賬冊卷宗,送到張皇后眼下:“回娘娘的話,太康伯勾結逆黨私藏貢物的案子,從頭到尾全是底下人聯手下套構陷。”

“內廠番子順藤摸瓜暗查了整整三個月,人證口供和贓銀物證如今全部扣死在手,整樁栽贓案的髒底細,全在這卷宗裡頭記著。”

侍立軟榻側邊的尚服女官快步走下石階,雙手接下綢緞摺子,小心轉呈到張皇后手邊。

張皇后挑開綢帶,掀開厚實封皮。

卷宗頭一頁赫然按著幾道血手印。

畫押具名之人,一個是尚寶司掌管印綬的六品司寶太監,另一個則是太康伯府後院採買雜物的管事頭目。

供詞筆跡密密麻麻,寫的極細緻。

兩月之前,暗處有人甩出兩萬兩通州官銀,買通太康伯府的內鬼管事,把一批蘇州織造的偽造龍紋貢緞與違制玉器偷偷塞進張家庫房暗牆裡。

隨後安排尚寶司的太監寫告密信送去東廠暗檔,計劃藉著搜查通州私鹽糧商的名頭,直接引緹騎校尉砸開太康伯府大門抄檢,當場把張家謀反的大罪辦成鐵案。

張皇后手指泛緊,翻到供狀最末一頁,目光死死釘在畫押主謀的名字上。

上頭赫然寫著客氏的名字,底下蓋著奉聖夫人隨身心腹太監的私印。

客氏身為朱由校的乳母,依仗萬歲爺的偏袒在後宮飛揚跋扈。

客氏向來視穩坐坤寧宮的張皇后為心腹大患,早年間更在暗地裡動過骯髒手腳,導致張皇后意外落胎,傷了根本再難懷上龍嗣。

如今為了徹底掀翻中宮寶座,客氏竟在私下排布了這麼一出抄家滅族的栽贓戲碼。

按照客氏原先的算計,是要逼著魏忠賢的內廠去抄太康伯的家底,把魏忠賢推在明面上當劊子手,自己躲在後頭看熱鬧坐收漁利。

張皇后的指節按在卷宗紙面上,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若是這場陰謀被客氏得手引爆開來,太康伯府滿門抄斬根本跑不掉,中宮皇后的鳳冠也必定保不住。

魏忠賢依舊跪在階下,緩緩開口:“陷害國丈爺的黑心太監同那個吃裡扒外的惡奴,老奴早以讓內廠秘密扣押,鎖進北鎮撫司暗牢死室裡,半點風聲也沒走漏出去。”

“客氏布在太康伯府衚衕四角的七個探子,老奴前天夜裡全數換成了武威營死士,拔除的乾乾淨淨。”

“至於塞進太康伯府夾壁裡的假龍緞和假玉圭,老奴親自挑人趁夜起出,丟進內官監的生鐵化銅爐裡燒成了灰渣。”

“太康伯府上下乾乾淨淨,外頭沒有半絲髒把柄留給外人抓。”

“這本案卷口供,眼下只有老奴與娘娘知情,萬歲爺跟前老奴沒吐露過半個字,免得驚擾聖駕引的天家骨肉生隙。”

張皇后緩緩靠倒在鳳椅靠背上,眼睛微閉。

這份禮物的分量重的嚇人。

客氏在深宮裡的陰毒手段,張皇后見識過不止一回。

倘若魏忠賢選擇跟客氏聯手,藉機把通敵案辦死,張家宗族眨眼之間就會粉身碎骨。

但魏忠賢不僅沒有借刀殺人,反倒硬生生抗住客氏的暗勁,把滔天大禍悄無聲息抹平,甚至反手把客氏致命的死穴供狀恭恭敬敬送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這是救下了整個張氏宗族滿門性命的滔天大恩。

張皇后凝視著石階下跪著的紅袍太監,先前的清冷防備散去了大半,轉為極深的打量。

“魏公公何苦下這般功夫?”

“客氏乃皇爺的乳母,公公平日與客氏同進同退,今日為了保全太康伯府徹底惡了客氏,公公難道不怕招來殺身之禍?”

魏忠賢直挺挺抬起頭,應對的分寸拿捏的分毫不差。

“老奴雖是個沒根的宦官,骨子裡卻分得清大明朝的尊卑綱常。”

“娘娘乃母儀天下的中宮正統,國丈太康伯為人忠厚安分,從不摻和朝廷半句政務。”

“客氏不過是一介奶孃,持寵弄權暗算中宮,壞的是祖宗家法天理人心,老奴若是瞎了眼跟她胡攪蠻纏,來日下場才是粉身碎骨的無間煉獄。”

“老奴在紫禁城裡伺候皇爺,也伺候娘娘,萬萬容不得內廷婦人把後宮翻騰的烏煙瘴氣。”

“老奴今日獻上供狀,不圖在娘娘跟前討賞換官,只求娘娘心裡明鏡似的看清楚,老奴行事固然霸道狠辣,心裡頭終究還裝著大明的規矩跟中宮的正體。”

既把張皇后的臉面和威儀捧到了天上,又順勢斬斷了自己與客氏毒婦的暗中牽扯。

坤寧宮正殿裡安靜極了,過了好半晌,張皇后抿起嘴唇,開口。

“卷宗留在坤寧宮吧。”

“公公辦事周全,太康伯這樁難事,本宮心裡有數。”

“前朝外廷的政事紛爭本宮從不過問,公公往後只要一門心思替萬歲爺打理差事,別再平白無故禍害無辜臣子,坤寧宮絕不會找公公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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