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千古一帝的牌面（求追讀）
內侍端著殘羹冷炙退下，沉重的殿門重新合攏。
李承乾親自泡了一壺茶，雙手遞到王陽明面前：“孤粗通茶道，比不得先生雅緻，先生將就著潤潤嗓子。”
王陽明雙手接過茶盞，低頭淺抿一口，抬眼直視李承乾。
“殿下。”王陽明聲音平緩，“夜深無人，臣斗膽問一句，殿下最終所圖，可還是那九五之尊？”
李承乾自己也端起茶盞，聞言笑道：“孤是太子，所圖若不是那張龍椅，難不成還圖個流放黔州？”
他頓了頓，饒有興致地反問：“孤倒是奇怪，先生去而復返，怎的不問問方才那銅管裡，父皇究竟寫了些什麼？”
王陽明輕輕搖頭，手掌搭在膝頭：“一紙書信罷了，無論裡面寫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殿下和陛下兵戎相見的結局。陛下寫得越是情真意切，刀兵相見時便越是不死不休。”
“知孤者，陽明先生也。”李承乾仰頭飲盡杯中茶。
王陽明卻沒有笑，看著李承乾，原本溫潤的面容漸漸轉為冷峻。
“既是要爭這天下，臣心中卻有幾處大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先生但講無妨。”
王陽明語速不疾不徐，“殿下麾下既有百戰精銳，當初為何不待陛下與魏王同在宮時，直接起兵畢其功於一役，豈不乾脆？”
李承乾聞言沒絲毫反應。
王陽明繼續道：“即使退上一步，殿下斬殺魏王時，候將軍所言並無道理，殿下為何不迅速拿下潼關？反而任由潼關落入陛下之手，放關東兵馬長驅直入？”
李承乾將茶壺放回爐上，雙手攏入袖中：“先生看得透徹，繼續說。”
見太子神色篤定，王陽明眉頭微蹙：“殿下，臣雖蒙召而來，卻不得不說一句喪氣話。僅憑如今的四萬鐵騎與三千神機營，若要與陛下正面抗衡，東宮絕無勝算！”
話音落下，宮燈的火苗晃了晃。
“騎兵縱橫沙場，長於野戰奔襲，絕非守城之兵。”王陽明不得不跟李承乾強調道。
“若是殿下將主力拉出長安，與陛下在渭水決戰，城內怎麼辦？單靠孫元化將軍和三千神機營，根本彈壓不住這諾大的長安城！”
“滿朝文武雖被殿下震懾，實則大多心向陛下。主力一旦出城，城內必生譁變，屆時裡應外合，我軍瞬間便無立足之地。”
李承乾目光深邃，他知道王陽明說的不錯，因為到那時，他的處境就是當年李世民奪下皇位後，面臨頡利可汗的處境。
“可若是困守孤城。”王陽明面色凝重，一字一頓道，“這裡是關中！陛下如今入關，一紙調令，旬月之間便可在關中從容拉起二十萬大軍！”
“二十萬大軍圍城，哪怕神機營火炮再犀利，火藥總有耗盡的一日。”
王陽明頓了頓，直接承認道，“臣看過殿下的鐵騎，確實遠勝尋常唐軍騎兵。可陛下若避其鋒芒，以重兵牽制，輪番逼戰呢？”
“哪怕我軍陣陣皆勝，死傷的將士，折損的戰馬，殿下又從何處補來？”
李承乾沒有接話。
王陽明看著他，忽然將聲音壓低，“況且，臣還有一憂。縱使殿下當真大破王師，陛下打不過......是可以退的。”
“陛下只需守住潼關，整軍之後，仍可捲土重來。殿下縱有精騎追擊，也須留下兵馬守住長安，豈能傾巢盡出？”
最終，王陽明神色愈發凝重，語氣沉重道。
“陛下敗了，尚有地方可退。殿下若失了長安，這滿城將士，又能退往何處？”
這根本不是戰術能夠彌補的鴻溝。
“喝茶，喝茶。”
李承乾聽完，臉上依舊看不出半分焦躁。反倒再次提起紫銅水注，為王陽明續上第二杯熱茶。
“二十萬兵馬，先生還是算少了。”李承乾語氣輕鬆，開始給王陽明普及起來，“當年李公北滅東突厥，六總管並進，大唐前前後後調動的兵馬何止數十萬？”
“我那位父皇別的本事不說，打仗排程這一塊，確實是千古一帝的排面。”
見李承乾明明心知肚明，卻依舊看不到絲毫慌張，王陽明再也坐不住了。
他推席而起，退後兩步，整個人長揖到底。
“殿下既知大唐國力鼎盛，便當明白眼下的處境有多兇險！”王陽明維持著躬身的姿勢。
“如今的大唐並非隋末亂世，百姓安居，軍心穩固。陛下威加海內，大唐皇帝令一出，莫說二十萬，便是匯聚天下百萬雄師亦非難事！”
“東宮如今只佔長安一隅，錢糧有限，兵源無繼。一旦陷入總體消耗戰，不出三月，我軍便會在兵力補充與後勤消耗上被活生生拖垮！”
說到這裡，王陽明罕見地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狠辣道：“所以……”
“所以只要父皇不死，朝廷的大軍便會源源不斷，殺之不盡。”李承乾笑著接過話茬，替他說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話。
王陽明垂下頭，再次深深一拜：“正是！臣正因看透此節，才徹底看不懂殿下到底想做什麼。”
王陽明直起身子，面色無比擔憂道。
“況且.....陛下還不能死。當今之世，軍中宿將，天下士民，皆視陛下如神明。”
“殿下殺了魏王，尚且能以儲君大義壓服眾人，坐穩皇位。可一旦陛下死在殿下手中......”
“根本無需朝廷大軍攻城，天下各州道瞬間便會四分五裂，群起討伐！”
不殺李世民，打不贏消耗戰，殺了李世民，天下大亂，舉世皆敵。
橫豎都是一條死路。
饒是以王陽明的心學造詣，推演到這一步，也只覺得滿盤皆輸，前路漆黑一片。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唯一的解法，便是難如登天的四個字，活捉李世民！
可在這數十萬大軍簇擁之中，想活捉那位馬踏天下，親歷無數惡戰的天策上將，簡直是天方夜譚。
“先生當真是算無遺策，算無遺策啊！”李承乾哈哈一聲，佩服道。
他沒有回答如何破局，而是反問道：“陽明先生，你說父皇從洛陽出發，如今大軍行至何處了？”
王陽明一怔，迅速在腦海中計算路程：“王德快馬加鞭尚需兩日，大軍攜帶輜重，行軍緩慢。按日程推算，陛下的先鋒精銳，應當早已抵達潼關，主力大軍怕是還在陝州境內。”
“先生方才問孤，為何不讓侯君集去搶潼關。”李承乾幽幽的聲音傳來，“若是孤把潼關堵死了，父皇心生警惕，老老實實待在洛陽調集天下兵馬，等湊齊了五十萬大軍再一路平推過來，孤上哪兒去抓他？”
王陽明瞳孔猛地一縮，臉色駭然失色：“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乾神色平靜的注視王陽明，眼底盡顯從容。
“陽明先生，你算盡了所有，卻唯獨算漏了一樣，你不懂孤那位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