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四十八歲的老皇帝又怎比得上十八歲的天策上將
顯德殿內，三十六盞宮燈同時燃起，照得殿宇亮如白晝。
李承乾斜倚在軟榻上，左手支著額角，正在閉目養神。
兩側，王陽明端坐飲茶，孫元化，侯君集並十餘名東宮心腹列坐。
殿門外傳來一陣略顯虛浮的腳步聲。
王德一身風塵，低著頭快步跨過門檻。
剛一入殿，十幾道冷厲的視線便齊刷刷盯在他身上。
王德心頭猛地一沉，兩條腿像是灌了鉛，原本備好的場面話瞬間卡在喉嚨裡。
他強撐著一口氣，走到御下抬頭望去，整個人頓時僵住。
主位上，太子神色慵懶，眼底再無往日的侷促，竟透著一股俯瞰生死的威勢。
這種眼神，王德只在當年玄武門事變後的陛下身上見過。
“王總管，一路從奔波回來，累了吧？”李承乾姿勢不動，像見到老熟人一般招呼道，“先坐下喝口熱湯，吃塊炙肉。”
案上擺著剛烤出的羊排，油脂滋滋作響，熱氣混著香料直往鼻子裡鑽。
可王德站在殿中，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哪還有半點食慾。
“老奴謝殿下賜座！”王德卻是不敢坐，雙手顫巍巍探入懷中，掏出密封完好的銅管，高舉過頂。
“老奴奉旨，送陛下密旨，請殿下御覽！”
李承乾連身子都沒坐直，端起酒樽輕輕晃了晃：“不急，信隨時能看，孤倒是許久沒見父皇了，他老人家在洛陽可還好？”
“陛下龍體安康，只是日夜掛念太子殿下……”王德眼神閃爍。
李承乾仰頭飲盡杯中酒，往桌上一頓：“掛念孤？怕是掛念著怎麼砍孤的腦袋吧。算算腳程，你這路上跑了這幾日，父皇的大軍，這會兒怕是已經入潼關吧？”
王德聞言死死低著頭，難掩心中悲涼，痛苦道。
“殿下......您既然什麼都知道，當初又何苦走上這條絕路啊.....”
李承乾筷子夾上一塊羊排放入盤中，示意內侍端過去給王德。
“好啦，王總管，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嚐嚐這同州送來的羔羊，肉質鮮嫩，烤得正是火候。趁熱吃，涼了可就糟蹋了。”
席間，王陽明的目光始終在密信上，含笑不語。
王德看著太子毫不在乎的模樣，一下跪在地上，他銅管舉得更高些，聲音淒厲。
“殿下！這信！您當真連看都不敢看一眼嗎？！”
“你看，又急。”李承乾看著王德這幅模樣，有些無趣道：“孤只是覺得，父皇真是老糊塗了。”
王德聞言，渾身劇烈顫抖，猛地抬頭看向李承乾，哆哆嗦嗦道。
“太子殿下！老奴侍奉陛下三十餘載，這世上沒人比老奴更懂陛下的心！陛下對您是不公平了一些！可那也是恨鐵不成鋼啊！您，您怎麼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此話一出，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下意識看向太子。
李承乾剛放下酒杯，神情看不出絲毫變化，道：“你做過皇帝嗎，你就懂父皇了？”
王德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太子已經徹底瘋魔了。
絕望之下，老太監把心一橫，額頭重重砸在地上。
砰！砰！砰！砰！砰！砰！
王德似乎不知疼痛，殷紅的鮮血順著鼻樑滑下。
“殿下！”王德抬起滿是鮮血的臉，聲音嘶啞，“今日殿下若是不收下這封信，老奴絕不活著回洛陽！”
侯君集眉頭一擰，剛要開口呵斥，李承乾抬了抬手。
李承乾靜靜看著磕得頭破血流的王德，忽然點了點頭。
“孤知道你這老貨是真的不怕死。單論這份忠心，你比外頭那些讀書人強多了。算了，孤今日便如你所願。
王德聞言，整個人如釋重負。
他顧不上擦拭臉上的血水，雙手捧著密信，含淚高舉過頂：“老奴……謝殿下隆恩！”
就在王德以為太子終於要接信時，李承乾突然朝著殿角招了招手。
兩名內侍立刻抬著一尊燒得通紅的銅炭盆快步上前，重重擱在王德面前。
熱浪撲面而來，烤得王德臉頰生疼。
李承乾順手拿過銅管，手腕一揚。
啪嗒。
銅管精準無比落入銅盆正中。
銅盆內噼啪作響，王德呆呆的盯著火盆，火光照出他慘白的臉。
李承乾看著彷彿失了魂的王德，緩緩開口：“孤原本以為父皇得知訊息，會二話不說直接提兵殺過來。如今倒好，大軍還在路上磨蹭，反倒先派你送一封書信過來……”
“殿，殿下啊.......”
王德終於回過神，望著火盆，老淚縱橫，“那日陛下在洛陽知道您和魏王兄弟相殘，當場嘔出一口血，整整一夜未曾閤眼啊！您又怎知陛下心中的痛楚！”
老太監哭得肝腸寸斷，字字句句皆是一個老父親最後的妥協。
眾人在旁聽得，皆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亂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忽然仰頭大笑起來，他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王德，“這天下的江山，哪有談出來的，都是打出來的啊！”
笑過後，李承乾笑聲驟然收斂，沉聲道，“父皇當年在玄武門也沒給大伯說話的機會啊。”
這一句話，徹底擊碎了王德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
老太監張了張嘴，眼神徹底失去了焦距。
他沒有再磕頭，雙手撐著地面爬起身，一步一踉蹌地往殿門外走去。
轉眼間，那個佝僂的背影便消失在夜色裡。
顯德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李承乾背對著眾人，誰也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侯君集與杜荷對視一眼，默契地起身，帶著殿內一眾躬身行禮，隨後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門緩緩合攏，空曠的顯德殿內只剩下李承乾一人，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貼著牆根快步走入，低頭通稟：“啟稟殿下，陽明先生在殿外求見。”
李承乾聞言頓了片刻，才回過神道：“就他一人？”
“回殿下，就他一人。”
“呵。”李承乾輕笑一聲，轉頭看了一眼案上冷透的羊排，朝著殿下襬了擺：“都收拾一番，看著就膩人。”
內侍忙不迭上前收拾。
“陽明先生雅人深致，不愛吃這些葷腥炙肉。去，換套乾淨茶具，上茶，上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