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餘年15
時候不算太早,街上的小販早已經開始擺攤了。
街上大人、小孩,吃飯的、叫賣的,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穿過熙攘往來的人群,範閒乘著馬車到了今日和北齊和談的地點。
下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和官帽,範閒正準備進使館,卻被馬車旁的王啟年給一把拽住了。
範閒趕忙拍掉王啟年的手,問道:“哎哎,你幹嘛,剛整理好的衣服又讓你給攥皺了。還有什麼事?”
王啟年滿臉苦澀和擔憂,一邊點頭哈腰,一邊殷切地囑咐道:“大人唉,你一會見了楚南枝可得控制一下啊,她都能當眾打掉雲之瀾的門牙,大人您這細胳膊細腿弱不禁風的, 我是真的擔心一會和談的時候不順利,她萬一對大人您動手怎麼辦……”
範閒看著王啟年冷笑一聲,轉頭就進了使館大門。
王啟年還在身後動情地喊著:“大人,你要多保重啊——”
進使館之後範閒才發現,作為和談的主導國,南慶這邊參與和談的人都已經早早到齊了。
鴻臚寺卿辛其物看見範閒來了,忙不迭的迎了過來。
範閒作為和談副使,是受了太子和林相的擔保,他作為太子一黨,自然跟著親近範閒。
同時因為範閒交好這麼多大人物,他把範閒當做了未來即將大展宏圖的厲害人物對待。即使他是四品官,卻依然對範閒這個八品芝麻官處處討好,殷勤地把範閒安排到他的座位旁邊。
一行人都陸陸續續坐下之後,範閒東張西望了一下,向旁邊的辛其物請教道:“辛大人,我從未與敵國談判過,有點緊張,不知一會要說些什麼?”
辛其物拍拍範閒,和藹可親地說道:“別緊張,兩國談判最重要的就是要注意言辭,自當雅量,要懂禮貌,要客氣,這就能彰顯出我大國氣量。”
範閒不明覺厲地點點頭。
辛其物又想起了什麼,說道:“不過此次北齊的和談副使是楚南枝,雖是一介女流,但素有文名。她之前還用一篇《論征戰》詆譭過我們,哼,戰敗之國還敢逞口舌之勇。我們可是憋了一肚子火!反正等會啊,你就什麼都甭管了,聽我的吧。”
範閒看著辛其物信誓旦旦、摩拳擦掌的樣子,心想,這個老鄉還真是能拉仇恨啊。
不過他倒是沒覺得楚南枝這麼做有什麼不對,策論裡說的也沒錯,無謂的戰爭只是為了滿足執政者的野望罷了,他們從來看不到底層百姓因為戰爭而遭受的苦痛。
這麼一想,和這個老鄉比起來,他可真是鹹魚多了,只想富甲天下、嬌妻美妾。雖然說因為滕梓荊的去世,他又被重新捲進京都的漩渦,但還是想要平淡普通地過一生。
看來這個老鄉和他的老孃葉輕眉一樣,都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女人,嘖嘖嘖,可能,這就是女人的事業心吧!
想著想著,北齊的和談人員就浩浩蕩蕩地進來了。
範閒跟著起身行禮,餘光就看見了在北齊官員隊伍裡那道顯得嬌小纖瘦的身影,正是那天在街上看到的女子。
女子膚光勝雪,雙眸宛如一泓清泉,整個人如明珠生暈、美玉熒光。一進入這略有些昏暗的內室,彷彿空間都跟著明亮了幾分。
她今日穿著北齊統一的紅色官服,帶著統一的官帽,卻並不覺得有女扮男裝的突兀,反而極其合適,帶著一種女冠獨有的端莊,處處流露著書卷的清氣。
範閒感嘆,這看著柔柔弱弱的,誰能想到竟然打掉了雲之瀾的一顆門牙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雙方見禮之後,範閒沒有立時回到原位,看著南枝說道:“本人範閒,素來聽聞楚南枝大人的文名,近日我得到一個千古絕對,想請教一下楚大人。”
辛其物以為範閒是想利用文采,和他同仇敵愾針對楚南枝,先給北齊一個下馬威,樂得在旁邊看熱鬧。
北齊這邊的和談主使李海晏卻臉色陰沉,希望楚南枝文采能夠名副其實,反壓南慶一頭。
南枝看著面前這個俊朗不凡,眼睛裡又藏著桀驁不馴的少年,知道這就是範閒了。
於是南枝說道:“範大人但說無妨。”
雖然範閒篤定楚南枝就是他的老鄉,但事到臨頭依然有些緊張:“上聯是,奇變偶不變。”
旁邊一群人聽著這對子有點摸不清頭腦,紛紛小聲討論這下聯怎麼對。
南枝看著範閒緊張的神情,淡定回道:“範大人覺得,符號看象限,這下聯如何?”看來穿越者都喜歡用這句來確認身份啊。
範閒聽到回答,內心激動又興奮,說道:“楚大人果然文采斐然。”
南枝也一臉笑意:“不敢不敢,我在北齊也聽過範大人的才名,不僅有詩詞傳世,還有《紅樓》這部當世著作,我老師也是讚不絕口啊。”
看著兩人互相恭維,辛其物一臉得意,深覺得自己慧眼識珠,範閒果真是能人,他們南慶文壇也要崛起了!
北齊李海晏大人卻咳嗽著打斷了範閒和南枝的談話,這雙方還是敵對呢,怎麼互相誇起來了,這氛圍可不對,不能助長南慶的氣焰!
其他人:行吧,也搞不清這是個什麼對子。既然看不了熱鬧,咱也別郎情妾意了,快點和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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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終於端坐在長桌兩旁,開始正兒八經的談判。
辛其物也一改剛開始的友好禮貌,拍著桌子據理力爭:“我雄師所佔一州之地,絕不可能還你們!”
李海晏反駁道:“那是我國疆土……”
話還沒說完就被辛其物打斷:“還你國疆土,想要回去,派兵來打啊!要不這麼著,我先宣佈一下談判暫停,等兩國打完了以後再繼續談,你幹不幹?”
李海晏氣得用手指著辛其物:“你,你粗鄙!”
南枝看著這兩個大男人開始唇槍舌劍,這場面可比電視劇裡有直觀性多了,感覺唾沫星子都要飛到她的臉上了。
南枝悄咪咪地往後挪了挪,發現範閒也被這場面給震驚出了經典的哈士奇表情。
她轉頭繼續盯著辛其物,越看越覺得辛其物絕不僅僅是一個只會溜鬚拍馬的人,沒看這把一向端著的李大人都氣得說不出話了麼。
辛其物還在繼續發揮他的嘴炮技能,滿不在乎道:“爾等的嘴臉我早就看出來了。”
說完就感到了一道火熱的視線從右前方襲來,辛其物轉頭一看,是楚南枝在一臉若有所思地盯著他打量。
辛其物想要接著輸出的嘴炮一下子啞火了,感覺腿肚子一緊,又板正地坐下來了。
他不僅聽說了前幾日雲之瀾的門牙被楚南枝打掉了,在和東夷城談判的時候,他還親眼看到了鼻青臉腫的雲之瀾本人,一場談判下來都沒開口說一句話。
辛其物實在擔心等會他說得太狠,楚南枝也一言不合上來打掉他的門牙,他可就靠這張利嘴謀生了。想著,再開口的時候就收斂了不少。
南枝:真沒想到,武力震懾還有這作用,要不雲之瀾另一顆門牙也給他打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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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和談並沒有達成一致意見,只能定好了明日繼續。
陸續走出和談使館之後,南枝看到楚子妍正在馬車旁邊吃著點心等她,無奈地走過去問道:“你不好好在驛館待著,怎麼想起來這接我?這麼離不開我?”
楚子妍呸了兩聲:“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我只是出來逛逛,順便出來接你,看看你第一次參加和談有沒有鬧什麼笑話!”
南枝知道楚子妍的口是心非也不反駁,笑眯眯地看著楚子妍。
這時,範閒從使館裡追了出來,看到南枝還沒離開鬆了一口氣,走上前來,帶著一點忐忑道:“楚大人初來乍到,不如讓範閒儘儘地主之誼,請楚大人到我京都有名的一石居一聚可好?”
南枝上下打量了一下範閒,說道:“南枝自然心嚮往之,不過,兩國還處在和談之中,我們此時交往過密,怕是不妥。”
“沒事。”範閒一拍胸脯,打著包票說道:“我們不談國事,只談風月。舍妹對楚大人仰慕已久,一會兒她也會過來,主要是想讓你們認識認識。”
南枝聽到範閒都找出這種藉口了,想著也耽誤不了什麼,就點頭答應了。
楚子妍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登徒子在搭訕她眼高於頂的妹妹,她妹妹竟然還答應了!
王啟年在旁邊趕著馬車嘖嘖稱奇,還是大人魅力大呀,那雲之瀾和大人比起來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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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居的雅間內。
南枝和楚子妍坐在桌子右側,範閒、範若若和範思哲坐在桌子左側。
南枝打量了一下現在的場面,楚子妍吊著眉梢,一副看範閒不順眼的樣子。
範閒暗暗壓制住因為見到偶像而激動的範若若。
範思哲專心研究著這桌飯菜要花多少錢,他蹭這頓飯能省多少錢。
南枝看著從進屋就一直盯著她,滿眼亮晶晶的範若若。範若若生的小家碧玉,眉宇之間透露著乾淨清純,又帶著一股天生的柔弱。此時亮晶晶的眼睛倒讓範若若顯得生機勃勃。
南枝拿起杯子先敬了範若若一杯酒,說道:“想必這就是範大人的妹妹範若若吧,早就聽聞若若小姐是京都第一才女,今日一見果然風采照人。”
範若若心跳地飛快,立馬拿起面前的酒杯:“都是坊間傳言罷了。楚大人您才是當今女子的典範,您的詩詞和策論我都拜讀過,而且收藏了。”
光說不算,範若若又從懷裡掏出之前的小冊子,“若若對楚大人仰慕已久,楚大人能不能給我籤個名?”
南枝看著索要簽名的範若若,驚疑不定地掃了一眼範閒,範閒向她拱了拱手,示意她多多包涵一下。
南枝回神,接過冊子發現是之前《論征戰》的謄抄版,字跡清秀另有一番風骨,想必也是範若若親自手寫的。
南枝叫來小二,吩咐借用一下筆墨。
然後說道:“若若小姐不必多禮。我和範大人也算是,舊識。不如我們就直接以名字相稱吧,大人小姐的說著麻煩,聽著也麻煩。若若,就喚我南枝好了。”
範若若眼睛更亮了,雙手捧著臉頰,羞澀地說道:“好的,南,南枝。”
楚子妍見狀,不爽地翻了一個白眼。她本來還驕傲地覺得南枝是北齊第一才女,比這個京都第一才女厲害多了。可是現在她怎麼有種妹妹要被搶走的微妙感覺。
小二奉上筆墨之後,南枝沾墨在扉頁空白處提上了北郭先生的筆名,待字跡乾透,還給了範若若。
範若若喜滋滋地接過一看,字跡行雲流水,又透著一股勢不可擋的鋒芒。
範閒也打眼一看,嗯,比他的狗爬字強多了。於是讚了一聲:“南枝這字好看,比我強多了。”
範若若和範思哲聞言偷偷笑了。
楚子妍冷笑一聲,心想這個登徒子還挺有自知之明。
範思哲在旁邊早就看楚子妍不順眼了,這一會白眼一會冷笑的算怎麼回事,於是諷刺道:“你得意個什麼勁,是你妹妹厲害,又不是你厲害。”
楚子妍氣急,想要反駁的時候看見南枝給了她一個眼神,就扭頭懨懨地不說話了。
範閒也趕忙轉移話題,問道:“我以為我們所有穿越者……老鄉,都喜歡過閒雲野鶴的生活呢,你怎麼入朝為官了呢?不會是想做什麼跨時代的大事吧。”
範閒想著,如果是的話,他不想讓南枝走向葉輕眉的老路,失去這唯一一個,老鄉。
南枝聽出範閒故意說這個時代沒有的詞,來防止隔牆有耳。
她淡淡一笑,無奈地說道:“我可沒那麼大的事業心。如果可以,我也想過富足安定的生活。只是還苦苦守著家鄉的三觀無法擺脫罷了。你是男子沒什麼所謂,大可以三妻四妾、朝秦暮楚,我一個女子可不願意就這麼相夫教子,一輩子在後院爭奇鬥豔。”
言罷,南枝看著範閒的眼睛:“我只是想證明,比起後院,我在前朝會有用的多。”
範閒心裡震動,想起王啟年曾說過的八卦,北齊太后曾放言想要楚南枝入宮,甚至許諾後宮只她一人。
他舉起酒杯敬了南枝一杯,不再多做贅述。只能說他身為男子,在這個時代確實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範若若卻聽得兩眼放光,這番言論確實離經叛道,但是她自幼受著範閒思想的影響,早就不同於這個時代的女性。
她只覺得更加仰慕楚南枝了,不僅僅是才華,還有這份思想和勇氣。她覺得楚南枝簡直就是哥說過的新時代女性!
作者:\" 真是累,一篇大肥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