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錯綜複雜
環球航運總部。
包船王站在那扇可以俯瞰維多利亞港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已經涼透的龍井茶,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海面上那粼粼的波光。
身後,收音機裡還在滾動播報著弘利集團釋出會的訊息。
播音員的聲音激動得幾乎破了音:“……七點五港幣!這是香港有史以來最高的收購溢價之一!
黃家豪先生以雷霆萬鈞之勢,向整個市場宣告了華商的崛起……”
吳光政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剛收到的市場簡報,靜靜地等待著船王的指示。
窗外,一艘巨輪正緩緩駛出港口,汽笛聲悠長而深遠,像是在為這個時代鳴響號角。
包船王終於轉過身來。他的步伐不急不緩,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彷彿這間辦公室的地板都因此多了幾分份量。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將茶杯擱在茶几上,雙手交叉放在膝頭。
“七點五港幣。”包船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光政,你說說看,這個價格意味著什麼?”
吳光政想了想,慎重地回答:“溢價超過百分之五十。黃家豪這一手,讓邱德拔跟進也不是,放棄也不是。”
包船王微微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隨即又搖了搖頭:“你說對了一半。
這不只是一個戰術層面的價格。這是一個態度,一個宣告,一個訊號。”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起來,彷彿穿透了這間辦公室的牆壁,看到了整個香港的天際線。
“態度是什麼?是華商不輸英資的態度。過去幾十年,香港的金融市場是誰說了算?
是怡和、是太古、是置地,是那些在這裡盤踞了上百年的英資洋行。
華商再有錢,也要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但黃家豪今天用七點五港幣告訴所有人,華商有膽量、有實力,可以和任何人正面交鋒。”
吳光政聽得入了神,忍不住介面道:“宣告呢?”
“宣告香港的時代變了。”包船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感慨,“從今天起,香港的資本市場不再是英資的一言堂。
華商可以發起收購,可以開出價格,可以贏得勝利。這個訊號傳出去,整個亞洲都會看到:香港,是屬於香港人的香港。”
他說完這句話,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但還是一飲而盡。涼茶入口,他的目光卻愈發明亮。
吳光政看著船王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他跟隨船王十八年,從未見過這個一向沉穩內斂的老人如此慷慨激昂。
辦公室裡的沉默持續了片刻。
包船王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牆邊懸掛的那幅香港地圖前。
地圖上用紅筆畫滿了標記,有船王的航運版圖,有各大財團的勢力範圍,也有他最關注的那幾個目標。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個位置上——會德豐。
“光政,”包船王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波瀾不驚的沉穩,“你去做一件事。”
“岳父請說。”
“去接觸一下邱德拔。”包船王轉過身來,目光平靜而深邃,“就說,我們願意接下他手裡會德豐的股票。”
吳光政微微一怔,隨即迅速在腦中盤算起來。
他跟隨船王多年,深知包船王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更不會做沒有準備的交易。
“價格呢?”吳光政問得乾脆利落。
包船王走回沙發前坐下,雙手搭在扶手上,腰背挺得筆直。
他的目光沉穩如水,但說出的話卻像一把經過千錘百煉的刀,精準而鋒利。
“6.6港幣。”包船王的語氣不容置疑,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個價格,他已經獲利豐厚了。”
吳光政心中飛快地算了一筆賬。邱德拔當初入場時的成本遠低於6.6港幣,即便以這個價格出手,也是一筆相當可觀的盈利。
對於已經陷入被動、進退兩難的邱德拔來說,這未必不是一個體面退場的機會。
“好。”吳光政點了點頭,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飛快地記錄下指示。
包船王沒有再說話,而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茶已經徹底涼了,但他毫不在意,慢慢品著那微苦的餘味,像是在品味這一局棋的每一個細節。
吳光政合上筆記本,轉身準備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船王依然坐在那裡,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灑進來,將他的側影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那個身影並不高大,卻像一座山一樣穩穩地紮在那裡,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
吳光政輕輕帶上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
…
…
釋出會現場,黃家豪正在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一個女記者站起身來,聲音有些激動:“黃先生,您這次以7.5港幣的價格收購會德豐,創造了香港股市的歷史。請問您有什麼話想對香港市民說?”
黃家豪看著那個女記者,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他微微笑了。
那個笑容裡沒有得意,沒有張狂,有的只是一種平靜的自信,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篤定。
他微微前傾,靠近話筒,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我只想說香港,從來都不缺會做生意的人。過去不缺,現在不缺,將來更不缺。”
宴會廳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雷動。
那掌聲經久不息,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從宴會廳裡湧到走廊上,從走廊上湧到大街上,從大街上湧進每一個香港人的心裡。
記者們在瘋狂地記錄,攝影師們在拼命地按快門,那些站在後排的普通市民們,有的在鼓掌,有的在叫好,有的眼眶已經泛紅。
這一句話,戳中了無數人的心。
香港,這座小小的城市,從來不缺會做生意的人。
從老一輩的包船王、李家成,到中生代的鄭裕彤、李兆基,再到新生代的黃家豪。
華商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在這座城市裡紮下了根,在這座城市裡創造了奇蹟,在這座城市裡書寫了歷史。
而今天,黃家豪以7.5港幣的價格,向全世界宣告,華商的黃金時代,已經到來。
訊息傳到倫敦,金融城的報紙用頭版頭條報道了這一事件。標題只有一行大字:
“HONGKONGISCHINESE”(香港是中國的)
這行標題下,是黃家豪在釋出會上的照片。
他站在聚光燈下,目光堅定,嘴角含笑,身後是弘利集團的金色logo,再身後,是整個香港的天際線。
…
…
…
1月28日,星期一。
清晨的維多利亞港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交易所裡早已人頭攢動,股民們的目光死死盯著電子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當邱德拔遲遲沒有進一步提價的訊息傳來時,人群像炸開了鍋。
“邱德拔不動了!快,去弘利那邊!”
“再不去就晚了,價格馬上就要鎖定了!”
股民們蜂擁般湧向弘利投資的登記處,將手中持有的會德豐集團股票一摞摞遞進視窗。
工作人員忙得焦頭爛額,登記表堆積如山。
到下午收盤時,弘利投資累計收購的股份已經穩穩越過50%,這場持續數週的收購戰,勝負已分。
會德豐的易主,成了定局。
中環,弘利投資總部。
黃家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出爐的股權統計報告,臉上露出微笑。身旁的劉德明輕聲提醒:“老闆,張玉良那邊……據說很不平靜。”
黃家豪淡淡一笑:“意料之中。”
同一時刻,張玉良辦公室裡的空氣幾乎要凝固。
辦公桌上散落著幾張當天的報紙,頭版標題醒目刺眼:“張氏家族富可敵國,靠賣假藥發家。”
“張玉良隱匿資產幾何?”
張玉良一把將報紙揉成一團,狠狠摔進牆角。
電話聽筒被重重拿起,他咬牙切齒地撥通了邱德拔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對面傳來邱德拔那標誌性的、溫和得有些過分的笑聲。
“張生,我知道你會打來。”
“邱德拔!你到底什麼意思?”張玉良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之前說好的,你突然收手,把我架在半空中……”
“張生,”邱德拔打斷了他,語氣依舊不急不緩,“這個價格,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會德豐值多少錢,你比我清楚。
我邱某人做生意,講究的是量力而行。超出底線的數字,我不會碰。”
“你……”
“再說了,”邱德拔笑著說,“你轉給我的那批股票,價格可比收購戰之前高了兩成不止。
張生,這算不上吃虧吧?你我各退一步,生意不成仁義在嘛。”
張玉良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泛白。他深吸一口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邱德拔確實沒有違約,一切都擺在檯面上,他只是選擇了不再跟進,僅此而已。
“那就到此為止吧。”張玉良冷冷說道,摔下了電話。
聽筒砸在座機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他低聲罵了一句:“笑面虎。”
這一句,不知道是在說邱德拔,還是在說黃家豪,又或者是在說他自己。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胸中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鬱結。
這一次,他損失的不只是股票賬面價值,還有在整個會德豐體系裡的根基。
黃家豪掌權之後,他在置業信託、聯邦地產的董事席位,一個都保不住。
那些他經營多年的人脈、資源、話語權,都將隨著這場收購戰的落幕而煙消雲散。
他手裡還握著兩個公司的一些股權,但那又怎樣?沒有董事席位,沒有管理層的話語權,那些股票不過是一張張冰冷的數字憑證。
更讓他煩躁的是那些媒體。
全港都在議論張家的財富。那些數字被翻來覆去地剖析、對比、渲染,鋪天蓋地的報道把他從一個低調的商人變成了眾矢之的。
甚至有評論文章直接點名批評,說他們家族發家是靠假藥起家,肯定會得到清算。
“他們懂什麼?”張玉良咬著牙自言自語。
可不管他願不願意,時代已經變了。會德豐的江山,從今天起,姓黃不姓張。
…
…
…
與此同時,中環另一頭的文華酒店,一間私密的商務套房內,氣氛卻與張玉良辦公室裡的暴怒截然不同。
吳光政端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神情從容。他面前坐著的,正是剛剛結束通話張玉良電話的邱德拔。
“邱生,茶怎麼樣?”吳光政微笑著問。
邱德拔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品味了片刻,點了點頭:“明前龍井,好茶。吳生有心了。”
“岳父特意讓我帶來的,”吳光政放下茶杯,語氣不疾不徐,“他說,邱生是識茶之人,送別的太俗,不如一罐好茶,聊表心意。”
邱德拔笑了,笑聲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意味深長:“包船王客氣了。說吧,今天約我見面,不只是喝茶這麼簡單吧?”
吳光政微微欠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輕輕推到邱德拔面前。
“邱生快人快語,那我也不繞彎子了,”吳光政看著對方,“您在這次收購戰中,手裡已經拿到了不少會德豐的股票。
現在弘利那邊已經過了控股線,您手裡的這些股份,繼續持有意義不大。
岳父的意思是與其讓這些股票散落在市場上,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轉給我們。”
邱德拔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卻沒有伸手去拿。
“包船王對會德豐有興趣?”他問。
“岳父對很多事情都有興趣,”吳光政微微一笑,“但眼下,他更感興趣的是與邱生交個朋友。”
邱德拔抬起頭,直視著吳光政的眼睛。兩人對視了片刻,空氣裡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場收購戰打到今天,勝負已分,接下來就是分蛋糕的環節了。
邱德拔手裡攥著的這批股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放在誰手裡,誰在會德豐棋盤上的話語權就多一分。
“價格呢?”邱德拔終於開口。
吳光政伸出一根手指:“這個放心,我們不會趁機壓價。”
邱德拔眉毛微微一動,似笑非笑:“吳生,張玉良剛才在電話裡罵我笑面虎,你知道吧?”
“略有耳聞,”吳光政不動聲色,“不過張生是張生,我岳父是船王。張生覺得吃虧,是因為他想要的太多。而岳父想要就剛剛好。”
邱德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聲來,搖了搖頭:“包船王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吃虧。
當年從航運殺進地產,硬是從英資手裡搶下九龍倉,如今又要藉著會德豐這盤棋,往哪裡走?”
吳光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邱德拔又看了一眼那份檔案,終於伸出手,將檔案拉到自己面前,卻沒有翻開,而是壓在掌下。
“吳生,替我轉告包船王,”邱德拔站起身來,語氣溫和卻篤定,“這批股票,我可以轉給他。但我有個條件。”
“邱生請講。”
“黃家豪那邊,我不會主動跟他作對。這次的交易,要做得乾乾淨淨,不要讓外人覺得我邱某人兩面三刀。”
邱德拔頓了頓,笑意不減,“我已經得罪了一個張玉良,不想再得罪一個黃家豪。包船王能理解吧?”
吳光政也站起身來,伸出手:“包船王說了,邱生是聰明人,聰明人的條件,自然都在情理之中。”
兩隻手握在一起。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次第亮起,將海面映得流光溢彩。
一場收購戰的硝煙剛剛散去,另一盤棋局的落子聲,已經悄然響起。
吳光政走出文華酒店時,夜風吹動他的衣角。他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樓,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張玉良丟了會德豐,黃家豪贏了這一局。但包船王從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有所圖。
這批股票的交接,就像一顆精準落下的棋子。
至於這盤棋的終局在哪裡,恐怕只有包船王自己心裡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