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落下帷幕
香港的四月,空氣中已經帶了幾分夏日的燥熱。
中環弘利大廈,弘利集團總部的會議室內,黃家豪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會議桌兩側,弘利集團的核心團隊悉數到場,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兩個月的時間裡,從暗市掃貨到正面交鋒,從張玉良的突然發難到馬登家族的反水,從聯合企業的私有化到最後一輪的公開收購。
這場香港開埠以來規模最大的收購戰,終於在昨日落下了帷幕。
公告期滿,弘利集團正式宣佈持有會德豐55.9%的股權,成為這家百年英資洋行的新任主人。
更令人意外的是,會德豐將繼續保持上市地位,而非私有化退市。這一決定讓市場分析師大感意外,也讓中小股東鬆了一口氣。
“好了,”黃家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坐的每一個人,“仗打完了,現在該算算賬了。”
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劉經理,你來彙報一下。從頭到尾,我們到底花了多少錢?”
劉德明開啟面前的檔案,推了推眼鏡,聲音沉穩而清晰:
“老闆,目前邱德拔方面沒有任何訊息,要求我們購入他持有的會德豐股權,所以這次的收購代價實際上比我們最初預估的要低很多。”
他頓了頓,拿起一支鐳射筆,在身後的投影幕上標出一組組數字:
“我們持有會德豐股票的過程,可以分成四個階段來講。”
“第一階段,暗市收購。去年底開始,我們透過十七家券商賬戶分批買入,歷時兩個月,總共拿下8%的股份,總成本是1.9億港幣。
這部分的平均買入價遠低於市場價,算是打了個時間差。”
“第二階段,馬登家族在去年12月份與我們達成協議,轉讓14%的股份,總計成本4.1億港幣。
這部分的溢價較高,但沒辦法,為了拿到控股權的前置條件,這筆錢必須花。”
“第三階段,聯合企業私有化。我們透過一系列複雜的股權置換和現金收購,將聯合企業從會德豐體系中剝離出來,總成本5.5億港幣。”
“第四階段,公開收購。在公告期內的第一輪要約收購,我們成功拿到了23%的股份,耗資8.1億港幣。”
劉德明深吸一口氣,將數字彙總:“四個階段加在一起,19.1億港幣。這是我們到目前為止的全部代價。”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數字,比市場上所有分析師的預測都要低。
早在收購戰打響之初,就有金融分析家測算,弘利若想拿下會德豐控股權,至少要準備25億港幣以上的彈藥。
而現在,足足省下了將近6億港幣。
黃家豪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他腦海裡浮現出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前世包船王收購會德豐,前後花了25億港幣,其中就包含了從邱德拔手中接盤的那部分股份。
而現在,邱德拔選擇按兵不動,反倒讓他佔了便宜。
“如果,”黃家豪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劉德明身上,“如果邱德拔後續要求我們按照約定價格購入他的股份,我們還需要多少?”
劉德明不假思索地回答:“按照前期協議約定的價格測算,大約還需要13.6億港幣。
不過老闆,邱德拔那邊現在沒有任何動靜,短期內應該不會有動作。”
黃家豪嗯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心裡清楚,邱德拔之所以不出售,無非是兩方面原因:一是覺得價格不夠高,還想再等等;二是這位新加坡富豪本身就不缺錢,不急於套現離場。
這反而幫了他一個大忙。
如果邱德拔堅持同期出售,弘利集團的資金鍊將面臨真正的考驗。
而現在,收購代價控制在了20億以內,雖然後續還要準備一筆錢應對邱德拔的可能要求,但至少不用一次性把所有彈藥打光。
“也好。”黃家豪端起茶杯又放下,話鋒一轉,“下個禮拜開始,劉經理,你去會德豐坐鎮,擔任總經理。”
此言一出,會議室內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劉德明,眼神裡有驚訝、有羨慕,也有一絲意料之中的瞭然。
劉德明本人更是愣了兩秒鐘。
會德豐是香港四大洋行之一,創立於1857年,比怡和、太古還要古老,旗下業務涵蓋地產、航運、零售、製造業,巔峰時期市值超過百億。
雖然近幾年江河日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會德豐的總經理,這個位置的分量,在香港商界舉足輕重。
而自己,一個從投資總監位置上被提拔起來的人,竟然要成為這家百年老店的掌門人?
劉德明喉結微微滾動,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朝著黃家豪微微躬身:“謝謝老闆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您的期望!”
黃家豪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領導者特有的感染力:“不用這麼客氣。弘利系的發展,從來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今天的弘利,明天的會德豐,還有更多你們想象不到的業務版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今天我們還在香港發展,明天就會去海外。
新加坡、倫敦、紐約,甚至更遠的地方,都會有弘利系的旗幟。
所以,每個人都有機會展現自己的才華,只要你有本事,弘利這艘船,裝得下任何人的野心。”
幾句話說得不緊不慢,卻讓在場的人心頭一熱。
黃家豪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沒有再多說。
他清楚,場面上的話可以說得漂亮,但真正考驗人的,永遠是接下來的事。
收購成功,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
會德豐雖然被收入囊中,但這艘百年老船早已鏽跡斑斑。
臃腫的管理層、重疊的業務線、低效的資產配置、盤根錯節的內部利益集團,每一樣都是棘手的麻煩。
如果消化不好,會德豐非但不會成為弘利系的助力,反而會像一個無底洞,把整個體系的資源全部拖垮。
更何況,弘利、會德豐、港燈這三個核心平臺,業務重合度相當高。
港燈手裡有大量的地產儲備和電力資產,會德豐旗下有聯邦地產地產,弘利集團自己的地產板塊也在快速擴張。三家公司在同一塊蛋糕上撕咬,內耗是必然的。
所以,接下來的重頭戲,不是擴張,而是重組。
黃家豪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框架,將地產業務集中到某一個平臺上,航運業務另作安排,零售則要進行剝離或者整合。
每一個決定,都會牽動數以億計的利益,都會有人丟掉飯碗,也會有人趁勢崛起。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比收購戰更難打,也更考驗耐心和手腕。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思緒從遠處拉了回來。
他看了一眼擺在手邊的財務簡報,弘利集團的資金已經基本消耗完畢,目前賬面負債13億港幣。
13億負債。
放在普通企業身上,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但對黃家豪來說,這個數字反倒讓他安心。
收購一家百億資產的洋行,只欠了13億,簡直划算得不像話。
更何況,弘利集團旗下控制的產業總資產已經突破百億港幣,資產負債率不到15%。
放眼整個香港,沒有哪家收購過大型洋行的企業,能做到這麼低的負債率。
低負債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銀行的大門依然敞開著。
滙豐、渣打、花旗,這些在收購戰中冷眼旁觀的銀行,現在會排著隊來找上門來談貸款。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弘利系不僅拿下了會德豐,而且是以一種極其穩健的方式拿下的。
在金融市場上,信用就是最硬的通貨。
“老闆,”劉德明的聲音打斷了黃家豪的思緒,“會德豐那邊的高層管理團隊,有什麼需要特別交代的嗎?”
黃家豪回過神來,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先不動他們。”
會議室裡又是一陣意外的沉默。
收購完成後清洗舊部,這是商場上的慣例。黃家豪居然說要保留原班人馬?
“我說先不動,不是永遠不動。”黃家豪看出了大家的疑惑,淡淡一笑,“給他們三個月時間,該做事做事,該彙報彙報。
誰是真有本事的,誰是混日子的,三個月後自然見分曉。”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收購只是手段,經營才是目的。仗打完了,接下來,該幹正事了。”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陽光正好,海風徐徐。
這座城市的商海風雲,從來不會因為一場收購戰的落幕而真正平息。新的暗流,已經在更深的水域湧動。
而黃家豪和他麾下的弘利系,才剛剛站上更大的舞臺。
…
…
…
會議結束後,黃家豪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坐下,助理就輕輕叩門走了進來。
“老闆,環球集團的吳光政先生前來拜訪,現在正在前臺等候。”
“吳光政?”黃家豪微微一頓,眉頭不經意地挑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未來的海港城掌門人,包船王的女婿,環球航運集團陸上資產的繼承人。
在另一個時空裡,包船王去世後,吳光政接手了整個陸上商業帝國,成為香港新一代的地產大亨。
不過,黃家豪對他的印象並不算好。
此人後來也是企業遷冊的積極推動者,把大量資產轉移到海外。更別提他還動過從Z的心思。
雖然在黃家豪看來,那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罷了。
以黃家豪今日今時的地位,說實話,吳光政還不夠資格讓他特意抽出時間來見。
弘利系旗下控制的資產已經突破百億,會德豐、港燈兩大平臺在手,整個香港商界能讓他親自出面接待的,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不過,助理接下來的一句話,讓黃家豪改變了主意。
“他說他是代表包船王前來拜訪的。”
包船王這個名字在香港商界的分量,無人能及。世界船王,環球航運的掌舵人。
黃家豪沉吟了兩秒,點了點頭說道:“領他到會客室稍等,我一會兒就過去。”
“好的,老闆。”
助理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黃家豪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上往來穿梭的船隻,腦子裡快速轉了幾圈。
包船王派女婿親自登門,圖什麼?
這時間點,選得耐人尋味。
黃家豪整了整領帶,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
…
…
會客室位於走廊的盡頭,兩面落地窗,採光極好。
黃家豪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中等身材,面容方正,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看起來斯文而精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大家族的教養和謹慎。
這就是吳光政。
“黃生你好,我是吳光政,感謝你在百忙之中抽空接見。”他主動伸出手,態度客氣而不失體面。
“吳先生客氣了。”黃家豪與他握了握手,“包船王是我十分敬仰的前輩,你代表他來拜訪,我怎麼能不見?”
兩人落座,助理端上茶水,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會客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的掛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吳光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微微前傾身子,語氣平穩而鄭重:“黃生,我受岳父委託前來拜會,是有一事相商。”
黃家豪靠在沙發上,神色從容,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吳生有事直說。”
“是這樣,”吳光政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們已經正式接手了邱德拔先生持有的會德豐股份,成為第二大股東。”
話音落下,會客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黃家豪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邱德拔是會德豐的第二大股東,持有約34%的股權,是除了弘利集團之外最大的單一股東。
這麼大一筆股權交易,涉及金額少說也在十億港幣以上,竟然沒有任何人通知他這個大股東?
黃家豪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咔嗒”一聲,在安靜的會客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著吳光政,語氣不鹹不淡:“是嗎?這麼大的一筆交易,弘利集團這邊可是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吳生今天過來,莫非是想告訴我,環球集團準備發起反收購?”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話裡的刺,誰都聽得出來。
吳光政顯然早有準備,立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個誠懇的笑容:“黃生誤會了。
弘利集團已經持有55.9%的股權,控股權牢不可破,這一點我們非常清楚,從來沒有過任何反收購的想法。”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我岳父的意思是,弘利集團收購會德豐之後,肯定要進行整頓和資產重組。
環球航運在這方面有一些想法,希望能夠用我們持有的股份,置換一部分會德豐旗下的資產。”
置換資產。
黃家豪聽完,差點沒氣笑了。
這幫人,做事當真不講規矩。
邱德拔的股權轉讓,沒有事先知會大股東,這已經是在挑戰底線了。
現在倒好,拿著從邱德拔手裡買來的股份,反過來要分他盤子裡的肉。
這不是挑釁是什麼?
就算你是包船王,也不能這麼欺負人。
黃家豪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吳光政,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說出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
“吳先生,我這個人向來敬重前輩。包船王在香港商界的地位,我非常清楚,也非常敬佩。”
“但是……”
他微微前傾,眼神陡然銳利了幾分。
“我既然花了將近二十億港幣拿下會德豐,就沒打算放棄任何一寸資產。
會德豐旗下的每一家公司、每一塊地皮、每一條船,都在我的規劃之內。置換資產這件事,不可能。”
吳光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顯然沒有料到,黃家豪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利落,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不留。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環球集團拿股份,換幾塊資產,大家皆大歡喜。
何況提出這個建議的是包船王,放眼整個香港,有幾個人敢不給包船王面子?
但黃家豪偏偏就敢。
“黃生,”吳光政斟酌著措辭,試圖挽回局面,“我們並不是要爭搶會德豐的核心資產,只是希望在一些非核心業務上有所合作。
具體方案可以坐下來慢慢談,條件也都可以商量……”
“不用談。”
黃家豪打斷了他,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立場絲毫沒有鬆動。
“當然,如果環球集團願意拿海港城來換,那是另外一說。”
這句話說出來,吳光政徹底愣住了。
海港城。
環球航運集團旗下的核心資產,位於尖沙咀的頂級商業物業,每年貢獻的租金收入數以億計。
那是包船王家族的命根子,是整個陸上資產組合中最值錢的一塊。
拿海港城來換會德豐的非核心資產?
這不是無理取鬧,這簡直就是在打臉。
吳光政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壓住某種情緒,然後放下杯子,乾巴巴地說了一句:“黃生開玩笑了。”
黃家豪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會客室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最終還是黃家豪先開了口,語氣變得平和了一些,像是在給彼此找一個臺階:
“吳生,我的態度很明確,會德豐的資產,一塊都不會動。但是,我歡迎包船王和環球集團成為會德豐的董事。
大家坐下來,一起把這家公司經營好,這才是正道。”
吳光政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黃生的意思,我會一字不差地帶給我岳父。”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最初的禮貌和剋制,但眼底的失望和不快,是藏不住的。
“那我就不打擾黃生休息了。”
“我送吳先生。”
兩人握手,力道都比剛見面時重了幾分,像是在暗中較勁。
黃家豪將吳光政送到電梯口,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他回到辦公室,重新坐到皮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樓大廈上。
包玉剛這步棋,下得不算高明。
以為從邱德拔手裡買下股份,就能在會德豐的資產重組中分一杯羹?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想用股份換資產,可以,拿海港城來換。
否則,免談。
黃家豪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包船王想透過股權置換來撈實惠,這算盤打得是噼裡啪啦響,可惜打錯了物件。
他不會因為對方是包船王就退讓半步。
商場如戰場,講究的是實力和規矩。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先壞了規矩,那就別怪我不給面子。
黃家豪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幫我把劉經理叫過來。”
“好的,老闆。”
幾分鐘後,劉德明推門走了進來。
“老闆,您找我?”
“坐。”黃家豪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剛才吳光政來了。”
劉德明一愣:“吳光政?包船王的女婿?”
“對。他說環球集團已經接手了邱德拔的股份,成為會德豐第二大股東。”
劉德明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這麼大的交易,我們完全不知情?這不是……”
“我也覺得不太像話。”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但他們既然已經買下來了,我們也沒辦法。我今天明確告訴他了,置換資產的把戲,不可能。想換,拿海港城來。”
劉德明倒吸一口涼氣。
拿海港城來換?這條件,擺明了就是在拒絕對面。
“老闆,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接下來,”黃家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加快會德豐的資產梳理速度。
所有核心資產,儘快完成內部整合和確權。到時候他們就算有想法,也插不進手。”
劉德明點了點頭,拿起筆記本開始記錄。
黃家豪看向窗外,目光悠遠。
包船王也好,吳光政也罷,都只是這場大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真正的主宰,從來都是握有實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