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偵查與交易
不得不承認,費瑞恩來了興趣。
不過灰濛濛一片,啥也看不清。
費瑞恩先瞟了一眼斯梅拉。
她把自己整個裹進了羽翼裡,加上地下暗潮的溼氣重得能擰出水來,她就那麼縮在角落裡,變成了一隻落湯雞,跟著發電機的轟鳴聲一起瑟瑟發抖。
在布里爾林區和曼託-德里斯的時候,她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還只是隱約透出幾分膽怯,如今看來全是硬撐出來的——骨子裡竟懦弱成這樣。
費瑞恩收回目光,從次元口袋裡摸出一枚玻璃眼珠,那是他常用的預言系法器。
隨著他口中唸誦的音節和手指比劃的軌跡,玻璃眼珠很快便化為飛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隱形感測器,漂浮在半空中,外表像一個拳頭大小的發光球體,無聲無息地旋轉著。
“能靠近到一里以內嗎?”
寇修爾嘖嘖嘴。
但周圍全是卓爾,外加一名明顯袒護法師的卓爾女祭司——她正趴在船緣上,漫不經心地扭動著手裡的鐵棘鞭,用目光冷冷地呵斥著他——在這樣一群人的注視下,灰矮人船伕用力一拔操縱桿,船首微微偏轉。
他悶聲補了一句:“要是他們調頭逃走了,我可沒轍。”
幸好,瓦拉斯相中的這個灰矮人船伕也非等閒之輩。
船首撞進霧氣屏障時,竟沒有攪動起一絲多餘的霧流,每一次都只是微微傾斜船身,像剝開紫甘藍的外衣那樣,一層一層地往深處切。
費瑞恩控制感測器衝進霧中的動靜,都比船身的動作要大。
整艘船像鬼影一樣無聲地漫步在河面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讓對方以為他們是強盜要發動襲擊,在看似率先穿過霧層的同時,實則悄悄向對方靠攏。
瓦拉斯以卓爾手語比劃了一下:【他們沒有大動靜。】
費瑞恩猜測,多半是這艘商船的魔法標記太亮了,把對方的注意力全吸引了過去,所以沒人注意到他的隱形感測器,也沒人在意角落籠子裡那一點明滅不定的妖火。
很快,感測器貼近了那艘特殊的船隻。
船身用灰矮人語塗著大大的標識,還有一枚家族紋飾。
費瑞恩在這方面見識有限,唯獨姐姐反覆告誡過他必須牢記的道格拉斯家族徽章——恰好,眼前這圖案正是。
“是盧西恩·道格拉斯的船。”
這個資訊一公佈,卓爾們全都皺起了眉頭。
自己賣家的偷渡船漂在暗潮上?
正趕上雙方交易的關鍵節點,要是被官方的巡邏船逮個正著,這可絕不是什麼好訊息。
寇修爾也低聲嘀咕了一句:“道格拉斯?他們從不插手奴隸買賣。看著像某種偽裝……”
話一出口,幾道目光便齊刷刷地打了過來。
灰矮人船伕自知話說多了,很快聳聳肩,補了一句。
“只是猜測,我什麼也看不見。”
費瑞恩承認他說的有道理,於是轉向角落裡的女妖。
“斯梅拉,幫個忙——如果道格拉斯真打算對我們做什麼,現在就是最好的偵察機會。”
“說不定看完之後,我們直接把貨丟給他們,就可以開溜了。”
女妖從羽翼裡探出脖子,仔細想了一會兒,這才不太情願地讓翅膀攪動出幾道魔法符文。
很快,一道透明的顯示屏浮現在眾人面前——它將費瑞恩的感測器所捕捉到的畫面投射了出來。
在兩個預言師的魔力加持下,畫面漸漸變得清晰而銳利。
寇修爾指了指船身邊緣凝結起來的黑水,那黑水像是一層多年未被動過的淤泥,牢牢糊在吃水線附近。
他把臉往螢幕前湊了湊,說道:“他們在這片水域停很久了。”
“估計是你們賣家派來的監視者。至於為什麼要偽裝成奴隸船——那我就不曉得了。”
很合理。
目光更毒的瓦拉斯則用反曲刀輕輕點了點螢幕上一塊區域——船甲板上散落著大片在無光條件下幾乎看不到的暗紅色痕跡。
“這裡經歷過一場屠殺。很不尋常。”
感測器貼著船身向前滑行,很快便清晰地映出了鐵籠裡橫七豎八的灰矮人屍體,每具屍身上都插著弩箭。
對此,寇修爾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在這一點上,他和卓爾倒是出奇地一致,面無表情地說道:“半路截了一艘偷渡船就趕來幹活了?真是夠敷衍的。”
“不對——”費瑞恩轉動感測器,湊近了其中幾個鐵籠,“看這些。地精,狗頭人,都好端端的。”
“只有灰矮人在這起事件裡被殺掉了。”
“這就有點稀奇了。”連寇修爾都不由得再度嘖嘖嘴。
“那個膽子特別大的傢伙呢?”
啪啪啪——由於妖火在擁有魔法感知的卓爾眼中實在太過刺目,眾人很快便在感測器畫面中鎖定了一個大鐵籠裡的奇怪身影。
那東西看上去像是一隻吃得比較壯實的地底侏儒,但比他那些癱倒的同籠夥伴要勇敢得多,也機敏得多。
他一直在暗中盯著眺望費瑞恩商船方向的灰矮人士兵,只要對方的視線一移開,他便迅速把手伸出籠緣,從袖口裡灑出一撮地脈粉塵,然後攪動手指,將它們點燃。
只有短短一瞬的光芒,近處的人反倒不容易注意到,遠處的卓爾們卻一次又一次被眼角餘光裡閃過的那點亮光刺得眼皮直跳。
隆隆隆——
眾人猛地一驚,扭頭看去。
角落裡那個一路沉默、幾乎全程“隱形”的地底侏儒,此刻正拼命晃動著自己的鐵籠。
他死死盯著畫面中那個與他同族的囚徒,臉上淌滿了不甘的淚水。
隨後,那雙含淚的目光轉向周圍的卓爾與灰矮人,變成了無聲的斥責——卑鄙,毫無憐憫的邪惡種族。
不同種族之間的隔閡就是這麼深。
卓爾和灰矮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無視了他的反應,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畫面上。
因為費瑞恩正在不斷把感測器的視角拉近,直直推向那隻奇怪地底侏儒的臉。
漸漸地,圍觀的眾人開始懷疑起來。
那真的是一隻地底侏儒嗎?
連寇修爾都嘖嘖嘴道:“怎麼看都像個餓脫了相的灰矮人。”
感測器在費瑞恩的操控下繼續逼近。
那囚徒似有所感——也許是身上殘存的奧術天賦讓他感應到了近在咫尺的窺探——他猛地轉過臉來,那張大臉幾乎填滿了整幅畫面。
那一刻,所有卓爾都看清了。
他就是一名灰矮人。
“呀——”
咔嚓一聲,投屏畫面應聲而碎。
費瑞恩轉向角落裡的斯梅拉。
只見她猛地張大嘴巴,緊接著又在法師的注視下猛地閉上,最後乾脆連藉口都懶得找了,把腦袋重新埋進翅膀裡,縮成一團,擺出一副法力耗盡的模樣。
真是有趣。
其他人對這段插曲渾不在意,甚至已經重新把目光投向了迷霧盡頭——克萊克斯塔格的方向。
對於卓爾和灰矮人來說,這不過是一樁茶餘飯後的談資:一個灰矮人俘虜為了免於一死,想出這麼個聰明手段來吸引過往商隊的注意,值得誇一句機靈,僅此而已。
但對於手握劇本、思維來自現代、又深知斯梅拉本性的費瑞恩來說,事情絕非這麼簡單。
他假裝沒再注意預言師,漫不經心地踱到關著弗林德斯貝爾德的籠子前,蹲下身來,朝裡面那個怒氣橫生的小傢伙露出了一個微笑。
法師先是朝空氣裡喊了一句:“偷渡船要是被劫了,不會有任何處罰,對吧?”
“是的……”寇修爾嘖了一聲,心底泛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弗林德斯貝爾德,我想好我們之間的交易了。”費瑞恩壞笑著攤開雙手,那狡猾裡偏偏摻著幾分坦誠,“我救出你的同胞,你幫我鑑別寶石、分析寶石。怎麼樣?”
地底侏儒的眼睛明顯瞪大了一圈,尖耳朵也跟著抖了抖。
費瑞恩的同伴們各有各的反應,但法師最在意的,只有那一瞬間猛地抬起頭、滿臉驚愕的女妖。
果然沒錯。
“我憑什麼相信你,狡猾的卓爾!”
費瑞恩對弗林德斯貝爾德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的確可以不相信我。”
“但是——我先救出你的同胞,你之後再幫我。”
“這樁交易,我已經拿出十足的誠意了。”
地底侏儒不置可否地陷入沉默,再三思量之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微微點了點頭。
真棒。
一來,說服弗林德斯貝爾德加入構裝體計劃——這怎麼也算打好關係的第一步。
二來,上船之後自然要殺死灰矮人,收割他們的靈魂。
至於第三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那個偽裝成地底侏儒的灰矮人,顯然是出現在斯梅拉預見畫面中的人物。
她刻意隱瞞他的存在,而此刻他卻明明白白地出現了——這個變數既將她推向了更深的絕望,也是帶領自己走向成功的關鍵拼圖。
費瑞恩豪氣地朝寇修爾一揮手,那架勢活像一頭壯碩的猛獁象在發號施令。
“靠過去!”
寇修爾臉色一黑,擺出一副標準的死媽臉。
“叫你靠你就靠——是不是想先嚐嘗我鞭子的味道啊!”
一聽說有架可打、有灰矮人可以折磨,艾薇·康奈爾立刻興奮了起來。
在她眼裡,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遊戲。
“咳咳——”
費瑞恩望向下一秒黑起臉,沉默下來的瓦拉斯·胡恩,立刻明白了對方的顧慮。
他換上開玩笑的語氣擺了擺手。
“跳幫作戰才更酷——悄無聲息,也跟你扯不上半點關係。”
寇修爾的表情略微緩和,但臉上那副鄙視法師的神色絲毫未減。
他不再多話,自顧自地操弄起控制桿。
這樣一來……也不方便再麻煩瓦拉斯了。
他畢竟要在幽暗地域混飯吃,被貼上壞名聲對他不好。
費瑞恩的目光轉向那個一直用陰沉的視線死死盯著他的女妖,隨即便移開了。
對她已經不抱什麼指望。
“瑞厄德,一起?活動活動筋骨。”
“再說了,上面灰矮人守軍不多,我不想在船上留下卓爾的屍體,而且我的傳送術也帶不了太多人。”
一直沉默的大塊頭向來無所謂。
既然法師發出了邀請,況且巨劍戰士也確實閒得發慌,他便點了點頭。
脊背上的分裂者離開了船舷邊緣,發出與肩甲相碰的咔噠聲。
他大步走向法師,伸手搭上了同伴的肩膀。
費瑞恩的另一隻手,自然被艾薇·康奈爾緊緊攥住了。
有高階女祭司隨行,費瑞恩對這次突襲作戰可能出現的意外也便不怎麼擔心了。
至此,費瑞恩開始唸誦奧術音節。
傳送術的魔力在三人周身凝聚,即將撕開空間,將他們直接送到迷霧深處那艘船上。
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