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發了瘋的預言師
地下暗潮。
往底下瞅，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遠處眺望，迷霧籠罩，船影在灰濛濛的水汽中忽隱忽現。
而偏偏，這片地下暗潮河域寬廣得驚人——幽暗地域的上層區與中層區在此處被打通，彷彿曾有一條千年的紫蟲咔嚓咔嚓地啃過一道，隨後地表世界的水流便順著那道巨大的裂隙奔湧而下，填滿了整條峽谷。
礁石暗流在黑色的水面下翻滾，迷霧如活物般在河道上聚散離合，灰矮人強盜蟄伏在每一片肉眼看不透的霧氣背後。
即便是幽暗地域的專家，卓爾嚮導瓦拉斯，也不敢貿然誇口能帶領一支商隊安然穿越這片暗潮。
卓爾有他不擅長的地形，但這並不意味著能阻止他前往某個地方。
斥候有一個灰矮人船伕盟友——名叫寇修爾。
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單薄，對方更關心自己的同族人，唯一的交集點便是金幣，以及防止被同族人在背後捅刀子。
在暗潮河域南面的小港口，卓爾們正在將那些經得起風浪的貨物搬運上船。
至於更昂貴也更脆弱的物資，則繼續堆在魔毯上，懸浮在甲板上方，剛好避開船身顛簸時可能濺起的浪花，免得酒香四溢。
卓爾士兵一個接一個登上甲板，毫不掩飾他們對低劣種族慣有的漠視。
而身為船伕，寇修爾也早已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把不滿的目光發洩在被運上船的地底侏儒身上，以及那些被留在此地、等待卓爾返回的奴隸士兵們身上。
除非有一個大大咧咧的幻術師湊到他身邊。
“朋友，你當船伕多少年了？”
寇修爾看上去和其他灰矮人沒什麼不同，只是手指與手臂更加粗壯，上面佈滿水泡破裂又消退後留下的斑駁印記。
他先是皺了皺眉，轉頭望向沉默的斥候。
瓦拉斯聳聳肩，比了一個只有幽暗地域旅行家之間才懂的手勢——金主。
寇修爾昂起下巴，那雙黑不溜秋的眼睛彷彿在說，可以答，也可以不答，就那麼瞪著法師，瞪得他心裡有些發怵。
費瑞恩拋給他一塊寶石碎片。
寇修爾接過，吹了吹，又放在耳邊聽了聽——對矮人來說，這一套動作等於經過了精密的鑑定。
他點點頭，將碎片收進口袋，但語氣裡顯然不帶有人類商人那種“顧客就是上帝”的思維，只是不冷不淡地說道：“三個世紀？記不清了。”
“喔——那再幹個七八年，打算退休不？”
寇修爾困惑地看了看卓爾，臉上掠過一絲被冒犯的神色，但看在寶石碎片的份上，只是譏諷道：“你是預言師？”
不是。
但我知道，十年後我們還會繼續僱你。
而到那時，你恰好趕上霍加·鋼影率大軍侵略魔索布萊城——可憐的灰矮子，被卓爾冒險隊惑控，帶著自己的船吸引走其他追擊船，最後連人帶船一同葬入地下暗潮。
當然，費瑞恩只是隨口打趣一句。
如果他到時候早就腳底抹油溜了，說不定還能白賺一枚金色骰子，換下一個倒黴的灰矮人船伕頂上。
寇修爾鼻子一哼：“我見過太多預言師傻子了。哦，應該說太多屍體——河裡到處都是想不開的傢伙。”
“所以，讓那個奇怪的怪物閉上嘴，捆好了，行嗎？”
費瑞恩朝那個正往船上走的灰矮人背影點了點頭，隨即望向這趟幽暗之旅末尾忽然生出一樁變故的女妖。
斯梅拉正被兩名卓爾士兵推搡著往前走，兩隻鳥獸腳踝上還拷上了鐐銬，卻仍在拼命掙扎。
女妖扯著嗓子尖叫著，聲音在暗潮的迷霧上空飄蕩。
“我們正在走向無底深淵！這趟旅行註定會失敗！所以逃走吧——或者放我離開，我不要去克萊克斯塔格！”
羽毛在不停脫落，她身上勒出了許多道紅痕，但從那雙泛滿血絲的眼珠來看，全是被她自己的掙扎弄出來的。
女妖忽然猛地發力，竟真的掙脫了兩名卓爾士兵的鉗制。
她張開翅膀試圖逃離甲板，但下一秒，一柄巨劍便輕輕拍在了她的脊背上。
她像一隻折了翅的鳥兒，被巨劍戰士單臂箍住，扛上了肩頭。
瑞厄德轉了個身，把她那張人類的面孔朝向自家法師。
費瑞恩漫不經心地走向預言師。
“你們都瘋了！聽不懂我的話嗎？費瑞恩，我可是預言師——我看破了我們的命運！”
卓爾搖了搖頭。
命運？
這個詞對卓爾來說簡直是個笑話。
在魔索布萊城，學習預言術的男性法師屈指可數，女祭司們學習它也僅僅是為了折磨敵人、監視自家人、套取情報——絕不會有卓爾真正專精於預見未來的畫面。
究其原因，是文化所致。
在魔索布萊城裡，除了實打實的實力，並沒有那麼多運氣可言。
生為男卓爾，註定先低女卓爾一等，加上前十年的資質選拔，幾乎一眼就能望穿一個人一生的軌跡——成為戰士，成為法師，成為侍從……被暗殺，也算不上什麼意外。
好聽一點說，卓爾戰戰兢兢，卻也一步一個腳印地在魔索布萊城中攀爬權力的高峰，機會自會出現在手中。
難聽一點說，卓爾的生活死氣沉沉，沒什麼太多的意外性。
不像人類：撞大運屬於悲劇，彩票中獎屬於好運，結交貴人便能順風順水，遇到小人就會陰溝翻船——那的確需要預見術來規避一些不太合乎常理的情況，再給自己撞上幾樁好運。
所以，卓爾對命運從來都是無情的。
“媽的，吵死了！這屬於擾亂軍心，直接切片處理！”
“抱歉抱歉——”費瑞恩擠出一個微笑，伸手示意對方把那條舞弄著鐵棘鞭的手放下來，“親愛的艾薇·康奈爾，交給我來處理，好嗎？”
高階女祭司遲疑了一下，耳根抽動了一下，然後邁開步子自顧自上了船，把注意力轉移到打量灰矮人的船隻構造上。
好在費瑞恩擁有一副現代人的思維，他可以體會斯梅拉的焦躁。
法師先在指尖上沾了一滴蜂蜜，接著將雙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一道暗示術。
主要是他學不會惑控系的安定心神，只能用這種方法嘗試讓她平靜下來。
“好了，到此為止了。如果你真的想跑，地下暗潮這片廣闊的空間足夠你飛得夠遠，不至於一頭撞在巖壁上橫死。”
斯梅拉安靜了下來，瞪大了眼睛。
惑控法術的作用讓她困惑地扭動著脖子，那模樣看上去十分滑稽。
“但是，好好想一想——不前往眾刃之城，你又沒法返回魔索布萊城。你能獨自在幽暗地域活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