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敢但窺視命運的蠢人
“費瑞恩。”
“嗯?”
女妖斯梅拉扇動翅膀,呼呼的拍打聲遠遠先於她本人抵達了卓爾盤坐的那張魔毯。
米茲瑞姆商隊已經穿越哀慟之柱,又在地底隧道中跋涉了一個多星期,即將抵達地下暗湖的南岸。
每個人都有自己手頭的事要忙。
費瑞恩正埋頭在一張空白卷軸之中,奧術刻筆在紙面上游走,繪製出繁複的幾何圖案,嘴裡時不時念誦幾個奧術音節,將魔力一絲絲灌入其中。
預言師瞥了一眼,確定了那是自己壓根不擅長的異界縛誓卷軸。
再聯想到之前聽說法師在被高階女祭司“襲擊”之前還被一隻翼惡魔抓走過,她便篤定他是在製作某種反制手段。
“我再借一顆薩拉加寶石。”
費瑞恩停筆,扭過頭,臉上混合著困惑與心疼,語氣略有些不耐煩:“這是第幾顆了?這寶石對預言術的幫助真有那麼大嗎?”
斯梅拉很清楚該怎麼說服他——因為這顆心腸尤其軟。
女妖落到費瑞恩身後,翅膀已經攀上了他的肩膀,羽翼尖端輕輕瘙弄著他的尖耳朵,像一隻鸚鵡穩穩地爬上了主人的腦袋,貼在他耳邊開始嘀咕。
“這種寶石不能直接強化預言術,但它可以精準地增加或剔除某些預言目標。把它當作一個投資專案——為你這趟眾刃之城之行,買一個巨大的保證。”
“我不太信預言這玩意。”
斯梅拉被這句話從卓爾的後背上彈了回來,有些生氣,翅膀叉在腰間,嗓音裡帶著埋怨:“對對對——但預言師就是靠這個吃飯的。扭轉命運的米茲瑞姆先生。”
她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最後一顆了。”費瑞恩嘆了口氣,“快到地下暗湖了,瓦拉斯也已經提前離隊去找他的灰矮人擺渡者——一旦上了船,什麼預言法術都派不上用場。”
“而且,就在我面前施展,讓我好好看看這東西到底有多費寶石。”
“行。”
女妖扇動翅膀短暫離開去做準備。
費瑞恩也畫完了異界縛誓卷軸的最後一筆,奧術能量在其中猛地炸開,卷軸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
他沒有遲疑,又施加了一道意外術,將這道儀式完整地儲存在了體內。
這是強化版的異界縛誓,目標只鎖定為阿里扎一人。
觸發條件設定得極為苛刻——只要翼惡魔靠近自己,觸碰到自己或者試圖詛咒自己,這道附帶真名束縛的異界縛誓便會自行啟用。
過於精確的代價是,翼惡魔也能在遠處就感應到卓爾法師針對她佈下的防禦性魔法。
費瑞恩反倒覺得這樣也好,因為他其實並不想傷害阿里扎。
這趟旅行的首要目標仍然是完成商業交易,外加採購一些原料,最好還能收買一名灰矮人構裝體研究者。
至於翼惡魔那邊,費瑞恩打算以後另找時間,私下裡和對方慢慢談。
他漸漸意識到,自己不是不想見她,而是想在一個沒有艾薇的鞭子、斯梅拉的羽翼、瑞厄德的棉花塞和瓦拉斯沉默注視的環境裡,與這位對自己抱有某種誤解的翼魔進行一次真正平等的對話。
另一方面,團體行動也不該拖累戰友。
卷軸在他掌中化為灰燼,費瑞恩在心底嘆了一聲。
可惜不在研究室裡,時間也不夠,不然高低得弄一個抗惡魔的護身飾品——就像白金胸針那樣,能給他帶來對所有型別惡魔詛咒的抗性。
女妖飛回來了,在他對面坐下。
法師之手託舉著一枚水晶球和一顆潔白的珍稀寶石,將它們平穩地放在魔毯中央。
女妖的翅膀帶動魔力,攪動起一道道奧術符文,水晶球中漸漸浮現出渾濁的畫面——那多半意味著一次預見術的失敗施展。
費瑞恩的預言術水平已經接近大師級,但他心裡很清楚,九環預言術——預見術——那門探測未來命運的法術,自己很難施展出來。
這其中有天賦的原因,也有非專精的原因,大概還有手指上那枚龍紋戒指在暗中干擾的原因。
總之,他對斯梅拉並沒有抱太大期待,尤其這老太婆一直死盯著“窺探他的命運”這個研究方向。
斯梅拉將薩拉加寶石貼合在水晶球表面。
滋啦一聲,一道奧術靈光從寶石內部刺入晶體,轉瞬間,預言畫面漸漸變得凝實起來,開始可以被辨認、被解讀。
“你幹了什麼?”
費瑞恩心底生出一絲不自信,手指下意識地搓弄著龍紋戒指,生怕自己未來既定的命運赫然浮現在水晶球畫面之中。
“我放棄了。”
“放棄?”
斯梅拉回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故作失落地攤開雙翅:“我放棄窺探你的命運了。”
“即便我增加了無數設定和限制……只要這趟旅程與你繫結在一起,就幾乎不可能看到任何過於遙遠的畫面。”
“既然這是最後一顆寶石,我打算窺探一下自己的命運——為了保命。”
“哦豁?”
費瑞恩向來不太信任“命運”這個詞,尤其是看著對方把自身安危押在水晶球模糊的畫面上,便不滿地抱起雙臂。
斯梅拉無視了他的挑釁,繼續操控水晶球,然後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足以讓他挑起眉毛的話。
“我把你剔除了。”
“剔除?”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預見畫面太多太多,有效性微乎其微。”
“加上你,有效性的確大大增加,但反過來卻什麼都看不到。”
說到底,預見術就是在刮彩票——在成百上千個無意義的畫面碎片中,尋找到那一片真正有利於自己目標的未來圖景。
而財力,正是一個預言師除開天賦能力之外的另一個核心籌碼。
比如貢夫·班瑞就擁有一件威力驚人的預言法器。
而沙瑪斯城預言學院的老校長,據說隨身攜帶著一大串水晶球,來回探測未來,以龐大的數量來彌補單次質量的不足。
囊中羞澀的斯梅拉就只能賭運氣,外加一些小巧思了。
“所以我只把你剔除了出去——我、卓爾戰士、卓爾斥候、高階女祭司——我們四個人一同存在的畫面,大機率也能反推出我們在眾刃之城的結果如何。”
嚯,還挺聰明。
但把我剔除出去就能順利看到畫面……呃,這真的可信嗎?
反正,我打心底裡不信。
預言師無視了法師臉上的懷疑神色,將整張臉貼近水晶球,開始感知其中浮現的預見畫面。
費瑞恩不打算看,便乾脆看斯梅拉。
一開始沒什麼異常,只是潔白的薩拉加寶石漸漸失去光澤,代表裡面的魔力正在作用於水晶球。
咔嚓一聲,又是幾聲脆響,寶石碎裂,化為一縷迅速湮滅的魔法靈光。
斯梅拉專心致志地捧著水晶球,頭羽完全覆蓋在晶體表面,嘴裡還咕咕嘎嘎念個不停——從現代人的思維來看,活像個瘋婆子。
然後,她的眼皮開始不斷抽動,裡面的眼珠在飛速地來回扭轉——這正是預言師在不同預見視角之間瘋狂切換的生理特徵。
緊接著,斯梅拉的眉頭猛地緊皺起來。
費瑞恩也生出一點擔心,但不多:估計是看到了什麼不太好的畫面,不過他早已做好了捲入眾刃之城事件的心理準備。
咔嚓——水晶球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這回費瑞恩是真的開始擔心了。
裂痕意味著預言師進入了超負荷狀態:要麼是在與另一名預言師隔空對抗,要麼是在強行將預見畫面向更遙遠的未來拉伸延展。
多半是後者,畢竟這附近也沒有別的預言師。
咔嚓——咔嚓——咔嚓——
裂紋越來越多,從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
費瑞恩知道不能再放任斯梅拉繼續下去了——這很可能損毀她的奧術結構,甚至燒壞她的大腦。
法師連忙伸出手,先嚐試掰開女妖緊貼水晶球的翅膀。
在對方近乎痙攣的強烈抵抗下,他發了狠,強行把她懷中的水晶球奪了過來。
她的額頭離開水晶球表面的那一刻——啪啦!
整顆圓滾滾的水晶球猛地爆裂開來,炸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鋒利的碎片四處迸射,嚇得費瑞恩一時間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奪球的姿勢。
跟布里爾林區那一次相比,眼前這一幕簡直是災難。
緊接著,一聲尖叫。
“啊啊啊——”
這聲嘶嚎簡直彌補了鷹身女妖不會施展尖叫魔法的遺憾。
眼前的斯梅拉昂著頭,喉結突兀地凸起,彷彿在拼命撕扯自己的聲帶。
她的目光渙散了整整一瞬,深吸一口氣猛地回落到現實中之後,淚水便止不住地湧上了眼眶。
見到卓爾的那一剎那,她徹底失控了,整個人撲進費瑞恩的懷中,翅膀簌簌發抖。
費瑞恩的大腦還在宕機狀態,下一秒,斯梅拉又猛地從他懷裡抽離出來。
她想要飛起來,腳底卻一滑,重重地跌了一跤,腦袋磕在軟趴趴的魔毯上,就這麼昏了過去。
法師雖然頂著花花公子的名頭,但他可不像艾薇·康奈爾那樣喜歡趁虛而入。
他晃了晃腦袋,咂了咂嘴。
呃……搞什麼?心理承受能力也太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