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儲君之位
皮爾斯心頭猛地一顫。
他飛快地把身體縮到一隻昏睡的地底侏儒身後，只露出一隻眼珠子。
他看見同族士兵面無表情地端起長弩，給弩槽壓上箭矢，將弩口對準籠子裡的自家人——然後，毫不遲疑地扣下了扳機。
嗖——
箭矢扎進那個早已奄奄一息的灰矮人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入肉聲響。
“嗚嗚厄——”血液不斷往外湧，順著鐵籠的柵欄淌下來，在船板上匯成暗色的一小攤。
皮爾斯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喉結，彷彿下一秒要死的就是自己。
“你們這些混蛋！我不會屈服的！”
另一個尚有幾分力氣的灰矮人戰俘在籠中嘶吼著，揮出拳頭拼命想夠著外邊計程車兵。
但幾聲弩弦響過，他便也沒了聲息，噗通一聲倒了下去。
皮爾斯感到一陣腿軟，把自己深深埋進了“死人”堆裡。
當灰矮人士兵謹慎地從一間間籠子前走過視察時，他屏住了呼吸。
最後一口氣吸進去時，把絕望也一併吞進了肺裡。
腳步聲漸漸遠去，士兵們沒有看地底侏儒們哪怕一眼——就算有地底侏儒真能聽懂灰矮人語，也不可能知道什麼大王子二王子的來龍去脈。
重新吐氣的那一刻，一絲希望隨之而出。
作為一名聰明的灰矮人，怎能不對同族這種不經思考、濫殺無情的手段感到徹骨的悲涼？
真正抵達眾刃之城以後……自己或許也不過是一枚棋子。
一次並非他完全過錯的失敗，就會被同族人再次推到風口浪尖上——畢竟他從來都格格不入。
但灰矮人高官們再度響起的交談，還是迫使他重新豎起耳朵。
“泊沃克·火手確定已經離開克萊克斯塔格了？”
“當然。我們在霍加·鋼影身邊安插的密探親耳聽到了大王子的命令——灰矮人大軍統領返回深黯王國首都，面見老國王，宣告自己的忠誠。”
“太好了！肖本部落不過是第二樁心事。”
“二王子最擔心的始終是這個人——霍加·鋼影最忠誠的將軍！”
“有他的野性直覺在，別說二王子的私兵了，就連家主那些小動作都逃不過他的鼻子。”
兩名高官一陣大笑。
躲在一旁偷聽的皮爾斯卻心中陣陣發寒。
他聽懂了絕大部分資訊：顯然，二王子要趁肖本部落和泊沃克·火手雙雙離開眾刃之城的空檔，借宗族領主盧西恩·道格拉斯之手發起叛亂。
大王子一死，二王子便是板上釘釘的儲君。
可這和我皮爾斯有什麼關係？
被氏族除名，被貶為奴隸……接下來又是大王子與二王子的儲君爭奪戰？
皮爾斯不屑於顧，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下一句話，又將他猛地激了起來。
“老國王實在太偏愛霍加了。那小子偏偏什麼功績都沒有——不過是比咱們二王子早出生幾年罷了！”
“咱們二王子——狡詐，勇敢，做事幹脆利落。”
“霍加·鋼影只是第一步。下一個，便是那個昏了頭的老國王！”
“到那時，我們道格拉斯家族便可坐鎮整個眾刃之城！”
哈哈哈——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皮爾斯的怒火。
王子爭奪儲君之位，他根本不在乎。
但二王子已經把念頭打到了老國王的頭上——這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皮爾斯雖生於肖本部落，少年時代卻被父母送到深黯王國首都研學了數年之久。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老國王親臨構裝學院，站在圖書室昏黃的石壁燈下，用一種真正的慈愛目光，逐一誇獎每一個灰矮人研究者所付出的努力。
他畢業時設計的第一具構裝體，儘管只得到了老國王一筆簽名撥款，卻足以讓年輕時的他興奮得整夜合不上眼。
一來一回的對話在腦海中反覆撞擊。
皮爾斯既回憶起了自己那個被塵封已久的科研夢想，也打心底裡向遠在首都的老國王獻上了沉默的效忠。
大王子也好，二王子也罷，你們誰上位都可以——但必須給我的老國王一個安詳的晚年！
如此這般，皮爾斯站定了陣營：大王子——霍加·鋼影。
可身為一名奴隸，他眼下又能做什麼呢？
“話說那群卓爾快到了嗎？哀慟之柱雖說路程快，省了我們宗主不少事，但那可不是什麼太平地方——牛頭人劫掠者最近躁動得很。”
“鬼知道他們到哪了。回頭讓船伕把船泊在必經之路上觀望一下。聽說這群卓爾商人古怪得很。”
“嗯？”
“你說，那幫卓爾沒事做一大批治療藥劑和低階卷軸幹什麼？還對咱們的石火炸彈工藝特別感興趣。”
“確實。不過這是好事——盧西恩·道格拉斯把對他們的軍備資助偽裝成了商業交易。”
“按常理，這種物資量要在暗地裡偷偷摸摸囤上好幾年，運到大王子眼皮子底下更是天大的難題。”
“但現在嘛——對二王子來說，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機會。”
“話說，要把那幫卓爾全部滅口嗎？二王子向來不喜歡留後患。”
另一名高官聳了聳肩，露出猶豫的神色。
“先看看情況再說。二王子上位是要當儲君，不是當國王——暫時還不能和魔索布萊城八大家族之一直接作對。”
“當然，如果是他們自己先惹是生非，那也怪不得咱們。”
灰矮人高官後面的話漸漸變成了對卓爾習性的粗鄙調侃。
情報交換顯然已經結束，兩人肩並肩離開了奴隸船，沉重的腳步聲在跳板上漸漸遠去。
皮爾斯瘋狂地轉動著大腦，將剛才的情報一片片拆解拼合。
一支卓爾商隊被矇騙來運輸軍備物資？
八大家族之一——是第幾家族？
治療藥劑、低階卷軸、石火炸彈……常年輾轉於曼託-德里斯的商業翻譯官兼談判專家，皮爾斯很快便得出了答案：第六家族，米茲瑞姆。
這半年來，他們一反常態地從曼託-德里斯肖本根據地採購了大量石火炸彈，最近甚至開始直接收購原材料。
皮爾斯也或多或少有所耳聞，米茲瑞姆從其他地表商會那裡購置了許多正向鍊金藥材，而最近的銷售狀況又顯然不像一個合格商人應有的手筆。
米茲瑞姆。
這個名字讓他想起那兩個可愛的卓爾姑娘——又愛又恨。
如果還蹲在灰矮人審判庭的囚牢裡，皮爾斯·肖本或許還會對那群莽撞陷害自己的卓爾咬牙切齒。
但現在，新生的皮爾斯迫不得已，只能把米茲瑞姆商隊當作自己唯一的生機——扭轉二王子企圖反叛霍加·鋼影的邪惡計劃的一線希望。
於是皮爾斯不再眺望西面。
他開始把目光轉向地下暗潮的東面——魔索布萊城的方向。
他開始期待，期待這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命運之線，在某一個河灣處，匯於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