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勝利者的宴會
費瑞恩與斯梅拉跳回位於哀慟之柱的米茲瑞姆帳篷之中。
腳下堅實的石料換成了輕薄的布料，視野裡粗糙的巖壁被帳篷內壁的暗色織物取代。
與此同時，耳邊再度傳來此起彼伏的盪漾聲響——那道魔嘴術還在盡職盡責地工作著。
女妖的臉一下子黑了。
她如大夢初醒般手指一劃，乾脆利落地驅散了這道法術。
費瑞恩也順勢將幻象屏障一併撤去，帳篷裡便什麼痕跡都沒剩下。
姐姐作為後盾的那份堅定讓法師心情舒暢，他大搖大擺地走出帳篷，沒再理會屁股後面還在簾幕裡反覆確認有無目擊者、面紅耳赤的預言師。
營地裡，米茲瑞姆計程車兵們正收拾著伏擊戰之後的殘局。
巨蜥蜴被拴在臨時鑿出的石樁上，粗重的尾巴偶爾拍打地面。
地精奴隸蹲在輜重旁清點剩餘的糧食補給，幾個受傷的卓爾戰士靠在巖壁下，正接受著簡單的包紮。
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與鐵鏽般的血腥味。
但這種氣味很快便被另一股更濃烈的氣息壓了過去——高溫灼烤後特有的焦香，混著岩石被火舌舔舐後蒸騰出的礦物氣息，以及一層極淡的、幾乎要被風吹散的肉脂焦化後的甜香。
咕咕咕——
費瑞恩又困又餓，強打起精神，循著味找了過去。
在一塊半人高的石筍背後，他找到了源頭。
咕嘎正懸浮在一口鍊金鍋上方。
說是鍋，其實更像是從巨蜥蜴輜重裡翻出來的半圓形鐵釜，被兩塊平整的岩石穩穩架在中間，底下塞滿了被敲碎的炭精，正發出暗紅色的呼吸般的光。
呋嚕的觸手同時操控著至少四件工具——一根長柄木勺在鍋裡緩緩攪動，一把骨刀在砧板上切著什麼，兩根觸手各卷著一隻小陶罐，似乎在斟酌該往鍋裡撒哪一種粉末。
它的體表呈現出一片平靜而滿足的青色。
【牛胸腹部第六至第十二根肋骨之間，覆蓋在肋排內側。】
咔嚓——咔嚓——
費瑞恩循聲望過去，睜大了眼睛。
不遠處的瑞厄德·阿吉斯正用他的分裂者輕而易舉地撕開牛頭人的胸膛，將關鍵的肉質一塊接一塊地切下來。
那柄巨劍在他手中沉穩得如同屠夫的解刀，捧在掌心的每一塊肉都紋理分明——肌肉呈深紅色，脂肪則是乳白色的雪花紋路。
牛腩？
法師手指一劃，一隻法師之手便替戰士托起那塊牛腩，穩穩地遞向幽暗冒險團的咕嘎大廚。
“不要牛裡脊嗎？據說那地方才最好吃。”
【的確。】呋嚕沒有過多處理，直接將整塊肉丟進了鍋裡，【但牛腩不容易煮爛——畢竟要給你們一大鍋人做飯。】
法師環視了一圈。
的確，那股陣陣飄散的香味已經牢牢勾住了米茲瑞姆士兵們的餘光。
哪怕他們假裝在修補鎧甲，用斜視來表達對低劣生物的厭惡，但只要看看手中那乾巴巴的洛斯獸肉乾——在情緒上，他們一定和殘餘的地精與狗頭人奴隸一樣，對那口噴香的大鍋懷著十足的興趣。
【穴釣蟹要取蟹黃和蟹身，剁塊。】
穴釣蟹？
費瑞恩望向另一邊，略微欣喜地看見一隻大白蟹正被捆縛在兩隻巨蜥蜴的背上。
明明是主人的瓦拉斯，此刻正略帶不滿地用反曲刀撬開怪物的外殼，露出裡面透明白花花的蟹肉。
【但要先放血，去除蟹腮、蟹胃、蟹心和蟹腸。之後一整隻扔進沸水裡，高溫分解殘餘的麻痺毒素。】
這一連串指令讓費瑞恩聽得頭疼。
但他發現斥候反倒來了興趣——這種過於精密的切割工作，恰好適合瓦拉斯靈巧地舞弄反曲刀，將不可食用的部分一一剔除，同時絕不汙染旁邊的好肉。
【法師，放水，燒火。】
“嗯？哦哦——”
費瑞恩手指一點，地面立即出現一個凹陷。
但這凹陷帶著弧度，彷彿地面上憑空長出了一口淺底鍋。
戲法一樣，一指手指吐吐水，另一指手指讓鍋下部鏤空，隨即燃起火焰。
很快，水便開始咕嚕咕嚕地冒起泡來。
“咦呃——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在煉藥嗎？”
戴著半蜘蛛面具的高階女祭司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手肘一撂便搭在了法師肩頭，半個人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還有，聽一個低劣生物的話，成何體統！”
呋嚕瞬間被嚇得變成了紫色。
“好啦，好啦，艾薇。”
費瑞恩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避免流露出對她腰帶上那條鐵棘鞭的生理性恐懼。
“你看，這都是你打獵來的幽暗地域生物。你的戰利品。吃掉它們，讓我們的戰士更加強壯。”
然後他悄悄湊到她耳邊低語：“卓爾在幽暗地域都是這麼過活的。這可是連在魔索布萊城都體會不到的新鮮玩意。”
這個謊話讓艾薇·康奈爾眼睛一亮。
她出來本就是想來玩的，便左顧右盼了一圈，隨即嘟起了嘴：“你們全都幹完了？”
【還……可以……刮蟹黃……殼上那層純白色的東西。】
“哦豁！這看上去真像在放血，又像要把這個怪物做成標本——確實有意思！”
高階女祭司立刻跑到瓦拉斯那邊，抄起一把鐵鏟便開始刮挖背殼內側的物質。
她用手指沾了一丁點蟹黃，送進嘴裡舔了舔，面具下的嘴唇彎起了一個滿意的弧度。
“還沒開飯嗎？”
女妖落到費瑞恩身邊，聲線裡帶著一貫的漠然，顯然對眼前鬧哄哄的一切不太感興趣。
她見大燉鍋還沒煮好，便準備扇動翅膀離開這個煙燻繚繞的地方。
【嘿嘿，我需要你。】
“呀——”
“哇——女妖咆哮。”
大廚的指令剛一落地，費瑞恩便直接攬住了斯梅拉的翅膀，把她整個擒進了自己的胳肢窩底下，像控制住了一隻拼命撲騰的大鵝。
不管她怎麼扇動雙翼都絕不鬆手，直到她翻了一個白眼，認命般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我需要你的翅膀煽火，精確控制大鍋下面的溫度降起。法師的火焰太過恆定了，燉不出滋味。】
一系列的肉料已經依次加入燉鍋中，正值關鍵階段。
“什麼——這可是我的——”
話還沒說完，女妖便被一臉壞笑的法師推了過去。
若說大戰之後理應是悲壯與感傷，是揹負著死去同伴的遺願前行——但卓爾並沒有這種習慣。
於是米茲瑞姆的營地中，生活氣息反倒濃厚了起來。
越來越多計程車兵被香味吸引，三三兩兩地靠了過來。
按道理，美食只能由高階貴族和高階傭兵享用。
但費瑞恩正在逐漸把米茲瑞姆當成自己在這個異世界的家。
“兄弟們！”
費瑞恩毫不吝嗇地從貨物堆裡取出一瓶瓶卓爾紅酒，根本不擔心會因此招來主母的臭罵。
“沒有你們，光憑我一個人根本穿不過幽暗地域，更別說搓法術、活下來了。”
家族首席巫師能清晰地感受到米茲瑞姆士兵們對自己的那份信任。
“相信我，這東西非常美味。放開了吃！酒的話每人一小瓶，別喝醉了踩到穴釣蟹的鉤子上被它復仇就好——”
營地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還有一半的旅程。等回去以後，大夥放開了喝！每一個人，我都會讓烏茲拉克提拔你們。”
“那我們呢，尊敬的卓爾大人？”
被奴隸們推出來的一名狗頭人，既諂媚又畏懼地頂著卓爾們蔑視的目光，望向法師。
費瑞恩聳聳肩：“無妨，食材挺多。不過先去站崗，等我們吃完。”
“當然！當然！尊敬的卓爾大人們。”
費瑞恩本就打算給奴隸們也留一份。
一來，它們損失慘重，折了將近六成，需要給活著的一點念想，免得半路逃進幽暗地域。
二來，如果只給自家的卓爾士兵分蟹牛肉湯，而讓奴隸們在旁邊乾瞪眼——怕是要出什麼不好的事。
咕嘎掀開鍋蓋的瞬間，一股白汽沖天而起。
湯麵已經變成了濃郁的乳白色，蟹肉塊浮在表面，邊緣微微透明；牛肉片在湯中舒展開來，紋理分明。
小水母用木勺舀了一丁點湯，湊到嘴邊——如果它有嘴的話——然後它的皮膚便炸開了一片極其明亮的粉紅色。
滿滿一碗蟹牛肉湯開始在卓爾們之間傳遞。
費瑞恩接過斯梅拉遞來的石碗，先夾了一塊穴釣蟹肉送進嘴裡。
入口的觸感介於蝦與扇貝之間，牙齒咬破錶層的瞬間，內部封存的汁水在舌尖上猛然炸開，帶著一種極淡的、近乎海水般的鹹鮮。
蟹肉在沸湯中滾足了時辰，纖維已經完全軟化，幾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面上化開。
再來一口牛肉。
牛頭人的腱子肉被醋栗粉醃過之後，原本粗硬的纖維變成了柔韌而有嚼勁的質感，在牙齒間微微彈跳，每一下咀嚼都滲出飽滿的肉汁與醋栗的微酸。
費瑞恩端著另一碗盛滿熱湯的石碗走向貨物區，中途看見了蹲坐在貨堆邊緣、與那口大鍋熱鬧氣氛格格不入的斥候。
瓦拉斯正嚼著乾巴巴的洛斯獸肉乾，只是偶爾蘸一點蟹黃。
“天吶，你在幹什麼？”
斥候只是瞟了一眼語氣浮誇的法師，淡淡道：“我不吃牛肉。”
費瑞恩換了個話題：“要聽聽關於翼魔的故事嗎？”
“下次吧。”
瓦拉斯說完，抬手觸動了一塊魔法符文，整個人便原地消失不見。
哇——這故事可真夠深的。
願我以後還有機會聽他說完。
但現在，我還有另一件事要辦。
呃……雖然不太可能，但還是試試吧。
費瑞恩啟用浮空術，飛上了一塊魔毯。
那上面的貨物底下壓著的正是珍稀寶石，旁邊還有一個奴隸籠子，裡面關著一名地底侏儒。
“弗林德斯貝爾德，我未來的朋友，我可沒有忘記你。”
叮噹——籠子的門被開啟了。
可裡面那個灰耳朵灰皮膚、禿著腦袋的生物立即發出一聲怪叫，拼命縮排了籠子最深處，用一雙寫滿恐懼的眼睛死死盯著卓爾。
“真的很抱歉……因為我也一直沒有找到……與你交涉的合適機會。”
費瑞恩將蟹牛肉湯遞了進去。
“交涉”二字足以讓這個飽經滄桑的地底侏儒回憶起那場寶石交易，回憶起自己被俘的全過程。
他眼中驟然迸發出火焰，卻又因為那深入骨髓的恐懼而渾身顫抖，最終只是縮成了一團。
但他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偽善。”
費瑞恩的內心被輕輕刺了一下——和蜘蛛巫師對他的評價一模一樣。
“好吧，我也想不出除了惑控法術以外能博得你原諒的辦法。假裝我很偽善吧，或者乾脆把這看作一場交易。”
他頓了頓。
“珍稀寶石都歸我了。每一顆都蘊含著奇妙的魔力——引發爆炸，解構物質，甚至儲藏奧術能量。”
“而我們即將抵達克萊克斯塔格，眾刃之城。我計劃招募一名擅長構裝體的灰矮人工匠。”
“而你的寶石知識，足以完善我的構裝體計劃。”
地底侏儒始終沉默著。
費瑞恩嘆了口氣，將牢門重新關上。
若說這條時間線上有什麼被改動得最大，一個是阿里扎，另一個便是弗林德斯貝爾德。
如果非要在上面加一個可以被法師刻意忽視、以逃避責任感的標籤——那一定是眼前這隻地底侏儒。
“也是。我也還沒正式提出交易。一碗免費的蟹牛肉湯，當然不算數。”費瑞恩退後一步，“讓我們到了眾刃之城，再進一步談吧。”
他擺了擺手，帶著幾分遺憾，轉身回到了同伴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