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薩泊兒永遠在祈禱
米茲瑞姆家族城堡,一間被各種奧術法陣嚴密包裹的石室。
地面與牆壁上刻印著以邪惡之血繪製的傳送符號與標記,繁雜卻自有其內在的規律,每一道線條都精確地指向幽暗地域的某個特定區域——這能大大減輕來回傳送術的施法難度。
而傳送法陣的正中央,卻突兀地擺放著一套儀式用具。
通常這二者不會同時出現:後者用於向神明的禱告,前者則是法師的領域。
費瑞恩在法陣邊緣焦躁地轉著圈,靴底在石板上踩出細碎的迴響。
女妖則靠在一旁的牆壁上,目光安靜地落在卓爾身上。
叮——
一聲清越的魔法共鳴。
費瑞恩猛地一驚,幾步跨到傳送陣中心,雙掌一合開始啟用傳送術。
很快,法陣邊緣湧起濃黑色的霧氣,在儀式用具的指引下,魔法靈光猛然撕裂開一條裂縫。
一根、兩根、三根……許多根乳白色的觸手從裡面爭先恐後地鑽了出來。
法師非但沒有後退,反而焦急地伸手去拉,像在從深淵中拽回什麼珍貴的東西。
他把一整個巨大生物從裂縫中硬生生拖了出來。
法師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揉了揉疲憊的雙眼。
眼前的景象本應讓任何生物都感到發自骨髓的恐懼:一個巨大的融化蠟塊,表面還在微微蠕動,上面生著一張佈滿利齒的嘴。
蠟融妖扭動著臃腫的身軀,似乎對某一條觸手相當滿意,又對另一條觸手皺起了看不見的眉頭。
可費瑞恩只是坦然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蠟融妖怔了怔,然後輕輕靠近過來。
它用那條還算滿意的觸手不斷揉搓著法師銀白色的長髮,甚至調皮地騷撓他的頸脖,癢得費瑞恩哈哈大笑起來。
“咳咳——”
斯梅拉猛地扇動了一下翅膀,破空聲在密閉的石室中格外刺耳。
她用略帶不滿的目光提醒在場的兩位:這裡還有第三個活人。
“我親愛的姐姐,別玩了。”
費瑞恩一把抓住蠟融妖的觸手,借力站了起來。
隨即他手指一劃,那道巨大蜡塊的形態便開始分崩離析,化為一縷縷黑色的絲線殘片。
隨著“亦真亦幻”的效果消失,一隻美麗、飽滿而高挑的卓爾女性挺立在他身前。
米茲瑞姆的主母,薩泊兒。
她似乎已經在逐漸接納斯梅拉了——也許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也許是因為二人私下裡一直有所往來,又或許是她乾脆認定自己能隨時弄死這隻女妖。
就像剛才那樣,經過弟弟幻術之手的偽裝,她變化為蠟融妖,用觸手一點點扼死了艾普拉主母。
薩泊兒嘟起小嘴,高高舉起右手,用一種近乎撒嬌的語氣連聲催促道:“快!快!清潔法術——那個女人真是臭死了,一股腐爛的臭味!噁心透了!我不乾淨了!”
費瑞恩無奈一笑,指尖一劃。
魔法的微光從薩泊兒的頭頂一路滑到腳尖,讓她從上到下光潔如初。
他坦然接受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啊——補充弟弟能量——”
“我親愛的姐姐,這才半個月不到。”
換作平時,費瑞恩的內心肯定早已躁動起來。
但方才剛剛宣洩過,還處在賢者模式中的他只是輕輕推開了對方。
“一個幻術玩偶還不夠你折騰的嗎?”
“終究比不上實物。”
薩泊兒的手在劃過法師手腕時忽然被什麼刺了一下。
她低頭看過去,瞳孔猛地一縮。
幻象在那一瞬間破碎。
費瑞恩的手腕上、膝蓋上、脖子上,甚至一些被內襯遮掩的皮膚下,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紅斑與印痕。
薩泊兒心疼得倒吸了一口氣,立即唸誦起禱文——語速飛快,毫無虔誠之意,純粹只是為了調動魔力。
治癒的能量在她掌心匯聚成溫暖的光團,她輕柔地撫摸過他的每一處傷痕。
紅斑與印子在她的觸碰下緩慢消退。
當最後一道痕跡消失的時候,怒火終於在她眼中不加掩飾地燃燒起來。
薩泊兒一把將弟弟摟進自己的肩窩,一隻手繼續拂過他背後的印子,嗓音裡壓抑著憤怒:“到底怎麼回事!誰幹的!”
姐姐……不滿您說,我也不乾淨了……
在姐姐的懷抱裡享受了片刻溫存之後,費瑞恩很快冷靜下來。
他把這件事歸為不值一提的小插曲,隨口編了一個謊:中途遭到了艾普拉法師的短暫束縛攻擊,不過自己已經把他們全部解決掉了。
薩泊兒鬆了一口氣。
她退後半步,重新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帥氣的弟弟,點了點頭。
當她再度開口時,語氣已經重新帶上了卓爾主母的威嚴,毫不客氣地說道:“艾普拉主母已被我親手扼殺!他們現在一定亂成了一鍋粥。”
“我稍後就回去召集人手,從外部施壓,吞掉他們全部的經濟命脈——用不了多久,艾普拉家族便會自行消亡。”
“那些珍稀寶石呢?還需要收買灰矮人商販嗎?”
薩泊兒沉吟了片刻,聳了聳肩。
“他們只能跟我們合作了。”
“不過訊息傳到穆茲伽德特那邊還需要時間,估摸要等好幾個月才能以正常的價錢談妥交易。倒也不差這點工夫。”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既然去了,就替我在那邊打探一下風口。”
“帶上些酒貨和寶石,權當見面禮。剩下的寶石你自己安排——好好完善你的邪惡計劃。”
小米弟為金主姐姐熱烈鼓掌。
“咳咳咳——”斯梅拉終於從牆壁邊緣緩緩走近。
姐弟倆的這番相處讓她心頭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說真的,你們的乾脆利落讓我感到十足的驚愕——把祈禱陣用儀式用具扭曲成傳送陣,再進行一場孤身一人的斬首行動。主母大人您的勇氣,令我欽佩。當然,還有首席巫師大人精妙絕倫的幻術設計。”
看到薩泊兒揚眉以示愉悅,預言師膽子又大了一些,進一步問道:“尤其是變形為蠟融妖這一步,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姐弟倆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
兩人都明白斯梅拉在暗示什麼:扭曲羅絲女神的祈禱陣,偽裝她的貼身僕從蠟融妖,最後還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用治癒禱文治療一名男性卓爾——祂會同意嗎?
事實上,薩泊兒一開始也非常擔憂。
半個月前,她原本的斬首計劃很簡單:讓隱形的武技長烏茲拉克傳送過去,一刀斬下艾普拉主母的頭顱,再傳送回來。
但從魅惑香氛回來後,費瑞恩聽完便連連搖頭。
多虧家族首席巫師攥著米茲瑞姆的政治權柄,他立刻指出了這個計劃最大的問題:“換作平時,可以。但現在正處於休戰令期間——審判議會只需要一道死者交談,幕後黑手便直指米茲瑞姆家族。”
“那怎麼辦?!”
薩泊兒完全把這茬給忘了。
她幾乎以為這次千載難逢的斬首機會就要沉入東尼加頓湖底了,卻看見弟弟冷冷地陰笑了起來。
“讓她們問出來的答案——是羅絲的女僕親手殺死了主母,這不就好了嗎?”
羅絲的意志。
用狂信之力擊垮狂信徒。
多麼諷刺啊。
對於變形為蠟融妖這個手段,薩泊兒起初和斯梅拉有著完全相同的擔憂。
但弟弟幾番勸說,又讓她自行回憶起上一次與真正的蠟融妖交鋒時自己卻成功隱藏了忤逆之心——種種跡象讓她最終相信,弟弟便是米茲瑞姆家族的天命之子。
她決心孤身闖入艾普拉家族的堡壘,親手扼死對方的主母。
費瑞恩當然不知道姐姐心中那份“寧願髒了自己的手也不能讓弟弟沾上汙穢”的心思。
他輕輕搓弄了一下龍紋戒指,一行旁人根本看不到的資料悄然浮現在眼前。
【AO】:13%
【羅絲】:18%
【維瑞雯】:12%
【伊利絲翠】:24%
AO沒變,艾普拉家族終究只是個不入流的家族。
羅絲只漲了1%,漲幅小得讓人意外,但估摸是這場近乎完美的暗殺取悅了蜘蛛神後,功勞與罪責相抵。
維瑞雯也漲了一絲——看來只要他還握著米茲瑞姆的實權,就絕不可能繞開這位的注視。
伊利絲翠倒是掉了2%……必須承認,這個計謀太邪惡,也太冷酷了。
但費瑞恩望向滿面自豪的姐姐,只能無奈一笑。
是艾普拉家族招惹在先。
既然他們膽敢觸怒米茲瑞姆,那麼徹底毀滅他們,便犯不著施捨太多仁慈。
見費瑞恩與薩泊兒沉默著沒有接話,斯梅拉意識到自己仍被排斥在這對姐弟的小圈子之外。
她壓下心頭對費瑞恩的那股揮之不去的好奇,安靜地走回傳送陣中央,垂下眼簾等待著。
“好了,姐姐。我該回去了。”
薩泊兒含情脈脈地點了點頭。
隨即,一抹憂慮浮上她的眉間:“你說肖本部落沒有襲擊你們——這確實讓我很意外。”
“我猜灰矮人的宗族領主,盧西恩·道格拉斯,也已經啟動了他的計劃。說不定,我們的貨物正是他計劃中的關鍵一環。”
“這趟旅途已經沒法取消了:如果盧西恩反過來取消自己的計劃,米茲瑞姆家族今後都別想再與眾刃之城做生意。”
“而如果我們灰溜溜地逃回魔索布萊城,那也就等於宣告商業遠征徹底失敗,失敗者的標籤會牢牢貼在身上——往後的交易只會更加難辦。”
薩泊兒抿了抿嘴唇。
她的眼眶裡有什麼在流動,那是一種為了更珍愛之物而不得不割捨另一樁心愛之物的痛苦。
她艱難地開口:“到了眾刃之城,把貨物丟給盧西恩·道格拉斯,立刻撤退。一分錢也不要拿。”
費瑞恩明白,姐姐是怕盧西恩·道格拉斯吃了肉還不吐骨頭,更怕自己會被捲進無法脫身的漩渦。
可費瑞恩還心心念念著那些灰矮人的靈魂。
更何況,他知道霍加·鋼影坐鎮克萊克斯塔格——眾刃之城的儲君王子,無論如何都將在十年後率軍侵略魔索布萊城。
換句話說,不管出什麼亂子,按常理,都不可能撼動霍加·鋼影的儲君之位,也不可能真正削弱眾刃之城的力量。
再簡單點說——站在霍加·鋼影這一邊,便註定勝利。
那隻要看看盧西恩·道格拉斯站在哪一邊就行了。
如果他站在霍加·鋼影這邊,不用擔心。
如果站在霍加·鋼影的對立面——那正好通報敵情。
手握原著情報的費瑞恩遠沒有薩泊兒表面上那般慌張。
他先安撫了一下姐姐無處安放的小手,語氣耐心而篤定:“我必然會讓米茲瑞姆家族在魔索布萊城站穩腳跟——哪怕是灰矮人,也不行。”
卓爾的手猛地一緊。
費瑞恩反過來輕輕捏住了她的手。
“相信我,姐姐。我只是作為一個幻術師,趁亂攪一攪渾水而已。何況我總得去採購石火炸彈的原料,尋訪一下構裝體科技,最好還能綁回來一個灰矮人的技術人員——這才叫不虛此行。”
這下,姐姐終於沒能忍住,淚水奪眶而出。
兩道淚痕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臉頰上,讓法師心頭猛地一跳。
“我沒法改變你的心思嗎?”
如果不能趁著這次灰矮人內亂收割靈魂,費瑞恩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機會能收集到如此大量邪惡而飽含能量的靈魂。
魔索布萊城有休戰令,靈吸怪他又打不過——而構裝體計劃也一直卡在瓶頸上遲遲沒有進展。
“我就試試,不會深入他們之中的。”
如果超出預期,大不了逃回故鄉。
真要到了那一步,費瑞恩也只能成為一名殺死同族的卓爾殺手。
弒殺和自己長相相近的人,一直讓他於心不忍——但灰矮人嘛,個頭比他矮了半個腦袋,心理負擔便小得多了。
“這也是你未來計劃的一部分?”卓爾的直覺讓薩泊兒隱約猜到,家族首席巫師一直有所圖謀。
費瑞恩點了點頭。
“我始終站在米茲瑞姆家族這邊。”
薩泊兒抬起手,用指尖收去眼角殘餘的那一滴淚水。
彷徨在一瞬間消失褪盡,換上了一副足以擔當主母之位的堅毅面容。
“那麼,我親愛的費瑞恩——我會一直在這裡。”
“為……為我祈禱?”
“沒錯。不過是以法師的方式。”
薩泊兒輕輕瞥了一眼腳下的傳送陣。
“當你抵達克萊克斯塔格時,我會召集你全部的法師學徒,讓他們一刻不停地維持傳送陣處於啟用狀態。”
“一旦有危險,你馬上傳送回來。”
“我的親信女祭司——泰莎的母親,還有我,只要抽得出時間,便會一直守在這裡等你。隨時修復你的傷勢。”
費瑞恩感到心口湧起一陣溫柔。
然而除了心臟之外,還有一個地方也在微微發燙——在他領口的暗處,蜘蛛巫師贈予的那枚蜘蛛徽章,正無聲地傳遞著溫熱。
“我愛你,我親愛的姐姐。”
“我也愛你,愚蠢的弟弟。放手去做吧——為了米茲瑞姆。”
弟弟向姐姐最後告別,重新站回傳送陣中央,準備帶著斯梅拉返回哀慟之柱,繼續他們未完成的旅途。
費瑞恩忽然發現女妖正蜷縮在一旁——不是真正縮成一團,而是用雙翼嚴嚴實實地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好讓自己的視線看不見這對姐弟,也好讓他們把自己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真好的感情呀。”
這句話不鹹不淡,尾音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
得了吧,斯梅拉——我看你一直都把我當成實驗室裡的小白鼠,想研究清楚我到底是怎麼扭轉命運、怎麼避開了你的預言術。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幻術師賤兮兮地回了一句:“羨慕了?”
女妖沒有回話。
她只是默默地牽起了法師的手,安靜地等待著傳送的觸發,好將自己送回哀慟之柱。
見對方忽然沒了脾氣,費瑞恩聳聳肩,啟用了傳送術。
一陣魔法靈光猛然炸開,裹挾著姐姐的祝福,將他們送回了米茲瑞姆家族在哀慟之柱下的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