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拉鋸戰
這座供商隊前進的石橋約有三十尺寬。
此刻，地面開始四分五裂，一塊塊岩石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似的東奔西跑，彼此碰撞著、傾軋著。
一隻地精奴隸重心不穩，雙腳在碎裂的石板上徒勞地蹬了兩下，便哇啊慘叫著墜入了深淵，叫聲在峽谷中拉出一道細長的弧線，轉瞬便被黑暗吞沒。
卓爾護衛隊們因為早有預料，倒是沒有立即跟著跌入谷底。
但龜裂的地面讓他們也絕不好受，幾名戰士不得不壓低重心，半蹲著穩住身形，手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施法檢定：12】
【智力骰值：17】
塑石術！
費瑞恩一掌拍下。
奇蹟般的，那些正在分崩離析的石塊之間猛然長出無數石刺，如同某種活物的獠牙狠狠扎進彼此的軀體，然後猛地一拽——整座橋樑開始痙攣般地收縮、緊密起來，碎裂的石板被硬生生拉回到一處。
與此同時，法師將魔力向上一提，讓奧法之力順著巖壁一路攀爬而上。
巖壁上的兩處洞穴內，費瑞恩感知到了同行的氣息。
那是對方的法師，而他們所在的巖穴向外延伸出的石橋之上，隱約有寒芒破開濃稠的黑幕——卓爾戰士們依藉著家族徽章的微光，或是憑藉浮空術的造詣懸於半空，在黑暗中散發出點點魔法靈光，如同蟄伏的狼蛛睜開了眼睛。
費瑞恩一指，將流動在巖體中的魔力猛然轉向。
奧術之力如洪流般衝向其中一處巖穴。
瞬間，大塊大塊的岩石崩裂脫落，從穹頂上被狠狠扯下。
一聲驚慌失措的慘叫從洞穴深處傳來，隨即被轟然掩埋的廢墟徹底吞沒。
還未完。
費瑞恩集中意志，讓奧法之力順著石橋的結構飛速蔓延，直至觸及石橋根部——然後猛地發力。
上方一處石橋猛然斷裂。
許多尚未來得及準備好的卓爾戰士身形一晃，腳下便再也踩不到任何東西，肉眼可見地開始快速墜落。
一些反應敏捷的卓爾成功施展浮空術，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頓，穩穩懸停。
但也有倒黴的，被翻滾落下的巨石迎頭砸中，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便和那些來不及施法的同伴一同墜入谷底，無聲無息地摔成一攤攤再也無法辨認的肉醬。
法師不敢有絲毫大意。
因為縱觀整個戰況，己方仍處於絕對劣勢。
奴隸炮灰部隊已經徹底亂了陣腳，驚慌失措地四處奔逃，根本組織不起任何有效的反擊，幾乎完全喪失了戰鬥力。
卓爾護衛隊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人數與自己相差無幾的敵方戰士，一個接一個如神兵天降般從高處落下，快速逼近，而他們卻沒有像樣的反擊手段，腳下的活動空間也越來越逼仄。
“你們先走！”
費瑞恩的注意力從石橋中段猛地拉回到後方部隊所在的巖穴處。
隧道入口那邊，瑞厄德·阿吉斯已經帶著部隊龜縮了進去，正在以少抗多展開反擊。
如果說費瑞恩一行人是整支商隊的誘餌部隊，那麼巨劍教官便是誘餌中的誘餌。
他是那個釘在最危險位置上的人。
費瑞恩目光一掃便看見，至少三分之一數量的艾普拉士兵落在了洞口處。
甚至還有一名身披高等精金戰甲、手持附魔長劍的卓爾老練戰士正迫不及待地殺入其中，劍身上的魔法熒光在黑暗中拖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不過這個老傢伙還算有幾分耐心，並沒有第一個衝進去。
他壓住步子，讓手下先湧進隧道去消耗裡面的米茲瑞姆護衛部隊。
該死！
這傢伙明擺著打算一個人了結這件事。
可是，對方首領看上去可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去幫瑞厄德，還是繼續執行計劃？
巨劍教官的確分擔了追兵的壓力。
他和那十三名卓爾戰士守在隧道里，說不定能拖延足夠久的時間，等到費瑞恩回頭支援。
可是——萬一來不及呢？
這幾乎是理智與感性的正面交鋒。
費瑞恩咬緊牙關，心底一寒。
他不能葬送其他護衛軍和瓦拉斯的性命。
於是他催動法術，將聲音放大到整支隊伍都能聽見的程度，大聲指令道：“繼續向前！擺脫這群劫掠者！”
法師率先邁開步子，中段的魔毯部隊隨即跟上，整支隊伍開始繼續向前方奔逃。
三分之二的艾普拉士兵緊追不捨。
一半利用浮空術飄浮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向魔毯傾瀉箭雨。
箭矢破空的尖嘯聲此起彼伏，有的根本沒射中目標，有的則徑直穿過了幻象——不過往往緊接著便命中了一隻奴隸，濺起真實的血花，所以追兵並未起疑。
另一半則在橋樑上大步流星地追趕，踏過跳過一塊塊分裂又勉強相連的石塊，恨不得把劍鋒直接扎進法師的後脊。
費瑞恩跑不快，尤其是在這片崎嶇不平的地形上。
他好幾次跌跌撞撞，腳底在碎石上打滑，差點絆倒在地。
而這些踉蹌的失誤，恰好讓一名精銳的卓爾隊長抓住了機會，飛身掠到他身後，長劍高高舉起，寒光已對準了他的後頸。
“我乃艾薇·康奈爾！審判高塔的高階女祭司，蜘蛛巫師座下得力的劊子手！”
那名戰士聽到“高階女祭司”幾個字便打了個哆嗦，再聽到赫赫有名的“劊子手”三個字，腳下更是猛地一僵。
等他回過神來，一道邪惡能量已經結結實實地轟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四肢肌肉開始飛速萎縮，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轉眼便癱倒在地。
“我要折磨死你們，哈哈哈！”
費瑞恩不曉得艾薇在混亂中是怎麼追上自己的。
她站在碎石與血泊之間猖狂大笑，手中的鐵棘鞭在空氣裡抽得噼啪作響。
這副瘋癲的模樣著實讓追擊部隊的步子慢了下來。
不過很快，艾普拉計程車兵們便意識到了一件事——他們此刻的行為已經徹底忤逆了《羅絲法典》。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經犯了死罪，不如把目擊者全部殺光。
他們重新握緊兵器，再度發起了衝刺。
“來呀！來呀——”
艾薇·康奈爾話還沒喊完，便被費瑞恩一把拽住，拖著就跑。
高階女祭司的臉上同時浮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你膽敢碰我”的震怒和“你這個懦夫”的鄙夷。
但費瑞恩的嘴皮子轉得比他的腿還快。
“女士！我們早就做好了反擊計劃！前面還有一隊灰矮人——在亂戰中盡情殺戮，不是更痛快嗎？！”
【說服檢定：4】
【魅力骰值：13】
艾薇·康奈爾眨了眨眼。
兩下。
然後她反手握緊了法師的手掌，甚至用上了不小的力氣，拽著他一路狂奔，笑聲在峽谷中來回彈跳。
費瑞恩也顧不上右手被捏得生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等待瓦拉斯的心靈傳訊上。
按照計劃，一旦斥候通報灰矮人來襲，所有還能跑的卓爾戰士便會立即跳上魔毯，假裝放棄貨物，讓兩撥敵人自己打成一團。
可是石橋已經快到頭了。
米茲瑞姆護衛隊與艾普拉士兵之間的箭雨互射也攀升到了最高潮，箭矢在黑暗中織出一張致命的網。
甚至有護衛隊戰士為了保護法師，率先回頭與追上來的敵人交上了手，刀劍碰撞的火星在費瑞恩身側炸開，讓他得以退到相對靠中的位置。
【沒有灰矮人。】
啊！
心靈傳訊傳來的那一瞬間，費瑞恩幾乎就要脫口喊出“逃跑”的命令。
可是反跑回來、一躍掛在洞口頂部的瓦拉斯，顯然已經說明了計劃並沒有想象中那般順利。
沒有灰矮人？怎麼可能？
灰矮人和矮人一樣，出了名的記仇。
更別提肖本部落——這個以野蠻兇悍著稱的灰矮人部落群，對榮譽和自尊心看得比性命還重。
換作任何一個知曉曼託-德里斯內幕的卓爾，都會認定這趟商業遠征簡直是愚蠢至極，消停一兩年才是上策。
薩泊兒卻偏偏反其道而行。
她故意放出訊息，主動引誘艾普拉家族出兵襲擊，就是要讓兩邊都矇在鼓裡，把對方當成米茲瑞姆的傭兵部隊來打。
這本是一箭雙鵰的妙計。
可現在灰矮人沒有出現。
妙計變成了死局。
費瑞恩把目光繼續向遠處投去。
先頭部隊馬上就要鑽進隧道了。
如果米茲瑞姆護衛軍一頭扎進那個狹窄的洞口，看上去是找到了固若金湯的防守地形，實際上艾普拉士兵只要堵住隧道兩頭，便能將他們活活困死在裡頭。
【正面迎敵！】
費瑞恩的心靈傳訊還沒來得及擴散開來，一陣激烈的、裹挾著碎石的震感便從頭頂轟然壓下。
【米茲瑞姆！你們頭頂上！注意迎敵！】
這不是斥候的探測——在這樣濃稠的黑暗中，瓦拉斯也看不到那麼遠。
傳遞這條資訊的，是在谷底全速奔逃的預言師斯梅拉。
抬頭望去，無不令在場的每一名卓爾為之驚愕。
先是一把鏽跡斑斑的戰斧從峽谷邊緣伸了出來，刃口上還殘留著上一場殺戮留下的暗色痕跡。
緊接著，一條巨大而赤紅的手臂攀上了巖壁邊緣，五指粗如石筍，指節間筋肉虯結。
那條手臂猛地發力，翻身一躍——一頭長著彎曲牛角、約有兩名卓爾疊起來那麼高、身軀龐大到抵得上四名卓爾合抱的怪物，穩穩地落在了巖壁上，然後順著陡峭的石面開始飛速俯衝下降。
那把戰斧並未在裂谷的巖面上留下任何新的裂口。
因為巖壁上本就密佈著肉眼難以辨認的深深裂縫，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留下的筆跡。
牛頭人的蹄爪和斧刃只需嵌入這些裂縫，便能在近乎垂直的巖壁上如履平地。
在卓爾的黑暗視覺中望去，那就是一顆巨大的紅球正在快速逼近。
然後是一顆，兩顆，三顆……十幾頭牛頭人掠奪者從峽谷邊緣翻身而下，此起彼伏的咆哮和牛鳴撞向哀慟之柱，又反彈回巖壁，再反彈回谷底，在層層迴響中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死亡交響。
那股聲浪最終匯聚到一處，狠狠撼動著每一雙卓爾尖耳朵深處的鼓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