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幽暗地域之旅
幽暗地域的旅行已經持續了半個月之久。
一開始,費瑞恩對這場商業遠征抱有十足的興趣,和艾薇·康奈爾一樣,藉著侍奉對方的由頭,乘坐巨蜥蜴在商隊前方的隧道牆面上爬來爬去,惹得卓爾斥候煩不勝煩。
尤其是高階女祭司的目光往哪個方向一指,法師便立刻淪為女卓爾的嘴,厚顏無恥地湊到瓦拉斯跟前替她開口。
“這啥?”
瓦拉斯站在一塊石板平面上,耳朵貼近牆面,頭也不回地答道:“藍帽菇,可以當作裝飾。”
“這個呢?”費瑞恩指著一束從巖縫裡冒出來的蕨菜樣的玩意兒,“能吃嗎?”
“大概能。回去問呋嚕去。”
話音未落,瓦拉斯餘光一顫——一根半透明的蜘蛛絲從隧道天花板的凹坑中悠悠垂下。
他立刻提高了警覺,肌肉繃緊,手已經摸上了弓。
可還沒等他開口,那位叛逆的高階女祭司已經滿眼好奇地湊了過去,嘴裡一邊嘟囔著“羅絲保佑”,一邊朝蛛絲伸出了手指。
“別碰!那是穴釣蟹!”
晚了。
艾薇的指尖觸到蛛絲的剎那,那束細絲猛地抽動了一下,尾端瞬間彈出吊鉤,狠狠刺入女卓爾的體內。
她連一聲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一股巨力嗖地吊了上去。
瓦拉斯拉弓即射,箭矢精準地撕裂了那根束繩。
費瑞恩的閃電緊隨其後,一道藍白色的電弧擊中上方那個在紅外光譜中幾乎與石殼融為一體的生物。
轟隆——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重重砸落地面。
斥候略帶不滿地回過頭,望向那個倒掛在巖壁上、銀白長髮垂落如瀑的法師。
“哦,她暈了。”費瑞恩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女祭司,語氣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正好,安靜了。我回去啦。”
費瑞恩以奧術之手托起艾薇·康奈爾時,目光掃過地上那隻既像蜘蛛長著獠牙、又像鰲蟹生著巨鉗的殼狀生物。
他張了張嘴,還沒出聲,便在對方威脅的目光下悻悻改口:“我回去問咕嘎。”
斥候的身影消失在隧道的暗色中。
稍等了片刻,後方便傳來了轟隆隆的巨蜥蜴竄行聲,以及魔毯飛在半空中攪動空氣時發出的噗噗悶響。
費瑞恩回頭望去。
最先出現的是卓爾護衛隊,分為四個集團,每個集團由十二名普通卓爾戰士和一名騎乘戰鬥蜥蜴的卓爾隊長組成。
其中兩名隊長,費瑞恩認識——他在布里爾林區提拔過他們。
也許是出於忠誠,想要侍奉家族首席巫師;也許是出於貪婪,渴望再度進階職位。
總之,他們加入了這場註定兇險的遠征。
緊隨其後的是浩浩蕩蕩的巨蜥蜴輜重部隊。
打通封閉隧道的工具,安營紮寨的器具,以及足夠部隊在兩個城市之間往返的糧食補給……甚至一隻地底侏儒也被關押在其中。
地精和狗頭人奴隸們小心翼翼地看著管貨物,脊背始終彎著,不敢抬頭。
壓在上頭的,是懸浮於奴隸與巨蜥蜴之上的魔毯貨運部隊。
每張魔毯承載著大大小小的箱子,即便快速飛行,那些珍稀物品也四平八穩——這便是米茲瑞姆家族的商業能力遠超其他家族的原因:更安全,且貨物絕不會損壞。
而所有貨毯的中心,懸浮著一張稍大、宛如浮空島般的魔毯。
上面支著幾頂小帳篷,生活器具四散在周圍,巨劍教官便坐在魔毯的邊緣,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費瑞恩隨手把被麻痺的艾薇·康奈爾扔進她自己的帳篷裡。他一時不太想給她解毒劑——讓她安安穩穩睡一覺,直接睡到目的地,倒也挺好的。
掠過斯梅拉的帳篷時,費瑞恩看見預言師正在打坐。
她身後是經幻術偽裝過的儀式材料,法力正順著那些材料流淌,一道道特定的奧術符文在她指尖緩緩成形,發出微弱的熒光——那是在反定位標記物。
而預言師旁邊,還有一個正在施法的身影,處於隱形狀態中。
費瑞恩輕悄悄地走了過去,指尖輕點了一下那道隱形的帷幕。
他自己的身形忽然一顫——卓爾肌膚的黑色開始褪去,身軀四分五裂,軟化,像被烘烤過的橡皮泥一樣坍縮下去。
全身化為流動的爛泥,從法袍與褲子的鏤空部分一股腦地湧出覆蓋上去,只剩下一套基礎法師裝備疊落在地面上。
剝離隱形幻幕,真正的費瑞恩睜開了眼睛。
七環幻術——擬像術。
這個幻術用起來很方便:由泥巴構建的身軀擁有實體,雖然氣味不好聞,但經常噴噴香水的他尚且能掩蓋過去。
更重要的是,這個構裝體擁有擬像本體全部的能力——除了生命值只有一半,且無法修復。
費瑞恩甚至對法術稍加了一點自己的改動:他不信任構裝體的智力,於是用幻術覆蓋,讓自己的意識投射上去,親手操控那具泥殼。
取消擬像,還能化為保護泥為自己額外增加一層虛假生命值。
簡單來說,費瑞恩廢物利用,外層又套了一層泥殼。
雖說悶得難受,但一想到大戰即將來臨,任何資源都不能浪費。
只可惜意識投射有距離限制,也終究消耗精力。
如果能弄一個可以無限距離意識投射的構裝體,那就舒服多了。
糊弄完艾薇·康奈爾那邊,費瑞恩輕輕扭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胳膊,望了一眼額頭微微滲汗的斯梅拉。
這個還挺重要的……不打擾她。
之前打擾瓦拉斯,也是因為好奇寶寶艾薇·康奈爾到處跑來跑去,得吸引她的注意力,免得她撞見預言師施法。
如今那丫頭睡死了過去,法師自然不可能再去幹擾斥候的工作,繼而讓整支商隊陷入危機。
可是——真的好無聊。
如果說費瑞恩是頭一次長途外出旅行、滿心好奇的大黑狗,那麼連坐十幾個小時的車程之後,再旺盛的好奇心也被顛成了無可奈何。
法師便走向一直坐在魔毯邊緣的瑞厄德。
該如何區分斥候與戰士的氣質呢?
斥候光站在那兒,便會讓人忽視他的存在。
戰士光站在那兒,不會讓人忽視。但他宛如一尊不動石像的外表,又實在讓人忍不住想要忽視他。
如果不是戰士手中提著的呋嚕氣球正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黃色的話。
咕嘎有些緊張,身形微微顫抖。
它竭力剋制著自己不去刺探戰士的內心情緒,可又被束縛在他身邊,無處可躲。
“嘿——咕嘎。”
【嗯?】
小水母見到卓爾法師,歪起了腦袋。
它小心地、輕輕刺探了一下對方的情緒——是舒服的青色,帶著愉悅的暖意。
這讓它稍稍放鬆了些。
“穴釣蟹可以吃嗎?這是我給你的任務。”
【我思考一下?】
興許是接到了任務,呋嚕一頭扎進了查詢資料並創作新菜式的工作之中,便不再被動地刺探戰士的內心。
那些亂動的觸手一根一根,漸漸平息了下來。
費瑞恩在瑞厄德身邊坐下。
“需要聊聊嗎?”
“這是我的事。如果遇到他,留給我就行。”
“我只是問——需要聊聊嗎?”
與瑞厄德·阿吉斯對視了片刻,大塊頭才開始慢慢掄動胳膊,舒展開僵硬的頸脖。他後知後覺地,略帶感慨地把分裂者從肩上取下來,平放在魔毯上。
巨劍落處,毯面微微凹陷,又緩緩回彈。
看著那道凹痕漸漸充實起來,費瑞恩調侃了一句,說魔毯差點被戳出一個大洞。
“聽說你殺死了你的前任家族首席巫師。”
“沒錯。”
費瑞恩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他也算是你的導師。你有什麼想法?”
導師?
仔細想想,最初並非我的的二十年記憶裡,確實是庫爾頓·米茲瑞姆在教導費瑞恩最基礎的幻術結構。
那時候的他和其它學徒孩子站在法師塔冰冷的石室裡,一遍又一遍地勾勒那些枯燥到令人發瘋的符文線條,而庫爾頓的嗓音永遠像砂紙擦過石板,刻薄又嚴厲。
“很開心?因為他一直對我們,還有那些學徒們,都很嚴厲。反正我不喜歡他,所以很開心。”
戰士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還想聽下去。
“自由——”
“自由?”
這個詞讓瑞厄德挑起了眉毛。
費瑞恩也因他的反應,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再深挖一下。
“他的地位,他的法師塔,他的學生——總之,一切一切都歸我了。自然的,還有自由。”
費瑞恩攤開手,指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我可以像一位真正的家族首席巫師那樣,去幹自己想幹的事,無需擔心頭上還壓著一個頂頭上司。”
“那麼他的債務呢?”
“債務?”
這個詞讓費瑞恩有些不解。
也許是因為整個過程太過順利,也許是因為穿越者的思維方式讓他天然少了一份對這個世界規則的惶恐。
戰士見狀,便移開了話題。
“貢夫·班瑞不是你的上司嗎?”
“這倒是……”費瑞恩摸了摸下巴,“那你說,殺死他我會獲得什麼好處呢?”
費瑞恩壞壞一笑,放任自己的叛逆思緒一路遨遊進無底深淵。
他的朋友看似一臉“別帶上我”的表情,全當耳旁風,但聽到費瑞恩認真討論起“用異界之門把他傳送到半身人位面煩死他”這種計謀時,還是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哇——前面好寬闊!”
法師身子一僵,還沒來得及逃離蜘蛛的懷抱,已經晚了。
迷迷糊糊的艾薇·康奈爾從後方一把擒抱住他,兩隻手開始肆無忌憚地上下其手,一邊痴痴發笑,一邊嘴裡唸叨著什麼“小青椒”。
法師用眼神向戰士求救。
後者已經站了起來,目光越過商隊,投向前方。
費瑞恩不得不也跟著望過去。
最前方的瓦拉斯已經停下了腳步。
隧道出口之外,豁然開朗——
三根巨大的石柱,彷彿支撐著整個幽暗地域的脊樑,從遙遠的上層區一路直插到中層區。
柱身粗得像是要把天地撐開,巖壁上佈滿了歲月侵蝕出的溝壑與裂縫,隱隱有幽光在其中明滅。
第一根石柱近在咫尺,巖壁的紋理已清晰可辨。
第二根稍遠一些,大半被第一根遮擋,只露出側面一抹蒼灰色的輪廓。
第三根則矗立在最遠方,遙遙標示著這片險峻地形的盡頭。
整個中層區是一條直直向前延伸的巨大裂谷。
腳下是可以徑直向下通行的坡道,四周的穹頂上密密麻麻全是張著大嘴的穴口,而上方則是一條條交錯縱橫、粗細不一的岩石通道,如同巨獸的骨骼般橫貫天際。
也可以從岩石內部通行——從某一個隧道鑽進去,然後祈禱這條通道越走越寬而不是越收越窄,祈禱它通往峽谷盡頭,而不是一頭栽進下層區,或者更可怕的,栽進無底深淵。
哀慟之柱。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