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事
在魔索高窟,這座由秩序中不斷誕生混亂的魔索布萊城裡,高階家族佔據著南面的奎拉佐爾高地,與下城區之間隔著一大片巨型蘑菇森林。
從高地邊緣向下俯瞰,整座城市的輪廓盡收眼底——冷焰的火光在無數尖頂石堡間明滅閃爍,像一頭蟄伏巨獸身上密密麻麻的鱗片。
商業區那一排排雕刻精美的尖頂石堡,在永不熄滅的妖火映照下格外醒目,彩色光芒從牆面上的每一道浮雕紋路里折射出來,炫耀著德奇克羅姆的繁華與暗流。
至於低階家族的石堡,在持有者擠進前八家族、甚至前十五家族之前,大多隻能蜷縮在德奇克羅姆商業區和西牆區附近。
後者是剛剛興起於魔索布萊城的貴族區域:一扇巨大的石門橫亙在西面,阻擋來犯之敵。
石門下方的廣闊平原上,低階家族的石堡一座挨一座地矗立著,彼此虎視眈眈,不斷尋找機會毀滅鄰居。
千年之後,這些倖存下來的家族中,必然會有那麼一兩個,成為魔索布萊城的又一個高階家族。
納邦德爾時柱重新燃起,又一個地下輪迴開始了。
一則復仇故事,正發端於西牆區與德奇克羅姆之間的一座中階家族石堡——艾普拉家族。
家族武技長沃倫·韋斯特,一個身材健壯卻面形瘦削的男性卓爾,正略帶苦惱地從家族監牢中走出。
他的鐵鞋在石板地面上敲出不自然的節拍,時快時慢,像是那兩隻腳各自踩在不同的曲子裡。
他的手上還殘留著剔骨刀柄的觸感,掌心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因為他剛剛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奧利弗·艾普拉,一個精於投擲石火炸彈的年輕卓爾。
那孩子原本有幾分天賦,也許將來某一天真能在家族中謀得一個全新的職位,專門負責爆破與爆破物的調配。
但現在這些都沒意義了。
沃倫並非因為殺死親生骨肉而哀傷。
恰恰相反,是他主動向主母請纓,才讓那個放縱的兒子不至於牽連到自己的性命。
親手了結,至少還能保住自己的位置。
他苦惱的是另一件事——他殺得太快了。
主母的命令不是處決。
是每一天,每一天,用剔骨刀從奧利弗身上剜下一塊肉,再讓女祭司用治療術把傷口封好。
一日復一日,讓那孩子的慘叫聲在監牢的石壁間永不停歇,直到主母聽膩了為止。
“主母最近已經夠瘋了……”
沃倫扯下染血的一次性蜘蛛手套,扔進旁邊的石制籮筐裡。
手套落在筐底,發出一聲溼漉漉的悶響。
“自從穹頂派送商會以法律為由拒絕我們繼續入股,其他黑天馬產業的訂單也在急劇縮水。”
即便身為男性,按理說無權過問家族的政治與經濟,可捉襟見肘的開銷早已說明了一切——艾普拉的經濟實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
沃倫怕主母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他愚蠢的兒子便直接下令折磨之刑,所以決定把他已經斷氣這件事先擱在一邊。
畢竟,如果接下來他面見主母要稟報的那件事能夠成功,這點小小的失誤便一筆勾銷。
說不定,連爬上主母的床都並非不可能。
他的密探給了他一條訊息:瑞厄德·阿吉斯加入了米茲瑞姆商業遠征隊。
以獨立傭兵的身份。
聽到這個訊息的那一刻,沃倫簡直開心得發瘋。
那種狂喜衝昏了他的手——刮骨刀一下又一下,不知不覺間已經把奧利弗的眼珠子都挖了出來。
等他回過神來,兒子已經嚥了氣。
但他不在乎。
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名字。
可是從監牢走向主母會議廳的這段路並不長,沃倫的情緒卻已經開始變了。
憤怒,一點點從狂喜的裂縫裡滲出來。
還有不甘。
瑞厄德·阿吉斯。
準確地說,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過節。
真正有仇的,是瑞厄德的師父——薩扎爾薩姆·艾普拉,艾普拉家族的前任武技長。
在上一次家族內戰中,沃倫·韋斯特替現任主母奪下了主母之位。
功勞換來了兩樣賞賜:
其一,是把老主母那個向來與現任主母不和的妹妹賞給了他——他名正言順地佔了這個女戰俘,從她身上誕下了奧利弗這個子嗣。
其二,是家族武技長之名。
第一樣賞賜,沃倫滿意極了。
他享受到了尋常卓爾男性做夢都不敢想的尊敬——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高階女戰俘,有一間真正屬於他的寢室,所有家族男性見了他都只能投來嫉妒的目光。
可第二樣賞賜,卻深深地羞辱了他。
沃倫打敗了每一個不承認他繼任武技長的卓爾戰士。
每場決鬥他都贏得乾淨利落,按理說,這群人在格鬥技巧上也該對他俯首帖耳。
可是沒有。
“他還有一個人沒有打敗。”
“的確。我見過那個人,他的格鬥技巧比沃倫強多了。”
“可惜他不姓艾普LS扎爾薩姆也死了。”
他們在說什麼瘋話?
我明明打敗了薩扎爾薩姆,殺死了那個老東西身邊所有的親信——哪裡還冒出來什麼野鬼?
瑞厄德·阿吉斯。
沃倫·韋斯特起初對這個名字嗤之以鼻。
對方連家族內戰都沒有參加,而且那時候早就不知所蹤了。
他身為新任武技長,有太多的位置需要鞏固,根本抽不出閒心去找一個失蹤人口。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
等再次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瑞厄德·阿吉斯已經是全魔索布萊城的巨劍教官,榮登格鬥武塔最高席位——那個沃倫自己曾經夢寐以求卻求之不得的位置。
而他年輕時代最終得到的,不過是被配給一名高階女祭司當護衛隊長的差事。
“哈哈哈,我就知道,阿吉斯根本看不上咱們這種小家族。”
“幸虧他沒回來,要不然沃倫早該逃之夭夭了。”
“我一直是薩扎爾薩姆手下的人。”
流言蜚語像一把把細小的匕首,把沃倫·韋斯特的自尊心割得粉碎。
這是卓爾之間慣用的手段——不需要刀劍,只需要幾句話,就能把兩個人同時推上風口浪尖,而自己躲在暗處漁翁得利。
沃倫當然看得出這個伎倆。
但問題是,不管別人動機如何,事實就擺在那裡:瑞厄德·阿吉斯一天不死,他這個家族武技長就一天不是真正的武技長。
他磨鍊劍術,精進技藝,甚至專門託了格鬥武塔裡的朋友幫他暗中監視瑞厄德。
可怪就怪在——他敢肯定,同樣的流言蜚語也傳到了阿吉斯教官的耳朵裡——可是這個巨劍大師,遲遲沒有來找他決鬥。
置若罔聞,像一堵城牆對所有投來的箭矢紋絲不動。
這幾乎是一個卓爾根本做不到的事。
就這樣,一直拖到了休戰令頒佈。
沃倫·韋斯特每一天看似平靜地活著,內心卻日復一日地瘋狂下去。
殺死瑞厄德·阿吉斯已經成了他唯一能想的事。
沃倫·韋斯特在主母的會廳裡見到了她。
他太亢奮了,以至於忽略了她臉上的憔悴與眼底那團愈燒愈烈的怒焰,徑自迎了上去。
喀拉——喀拉——
現任主母有一個眾所周知的習慣——喜歡把戰敗至親的身體部件做成項鍊,掛在脖子上招搖過市。
此刻那串項鍊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母親的舌頭被壓成薄片,妹妹的牙齒串成一圈,還有一小截指骨,由老鼠尾巴反覆纏繞加固——那是奧利弗·艾普拉的骨節。
沃倫單膝跪下,目光恰好對上主母袍擺邊緣那微微顫動的布料。
她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持續的憤怒。
“什麼事!”
沃倫·韋斯特縮了一下脖子。
他深知不能把自己的復仇慾望赤裸裸地暴露出來——必須讓自己的目的和主母的利益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才能博得她的歡心。
他提著性命開口。
“米茲瑞姆商業遠征隊即將啟程。”
“廢話——”
“據我所知,這次的貨品裡有卓爾紅酒——我們的陳釀競爭品。”
沃倫幾乎是提著腦袋在打斷主母的發言,如果接下來的話不能正中她的下懷,等待他的就只有一死。
“恐怕,米茲瑞姆主母的真正用意並非宣傳自己的商品,而是——搶走我們的合作商穆茲伽德特。”
“我願意為您而戰!”
沃倫心驚膽戰地抬起目光,恰好捕捉到主母臉上那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心頭一鬆:這次豪賭,已經贏了。
這其實純屬胡猜。
穆茲伽德特這個名字,不過是當年他跟隨還不是主母的高階女祭司遠征眾刃之城時,偶然聽到的一個合作商名號。
對方是不是經營酒類生意的商人世家,他壓根不知道。
可是憤怒已經衝昏了他的頭腦,讓他把所有碎片強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陰謀圖景。
而他的主母,同樣被憤怒衝昏了頭腦。
她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在高聳的石壁間彈跳回蕩,像一群受驚的蝙蝠在穹頂下亂撞。
跪在地上的沃倫一個激靈,差點本能地轉身逃跑。
但他穩住了——因為那笑聲裡帶著快意。
“還是你懂我!”
“我早就準備了一支家族軍隊,勢必要跟薩泊兒那個婊子一爭高下!”
“要是運氣好,就算家族排名擠不進前八,正面擊垮米茲瑞姆的威名也足夠讓我們名聲大噪——到那時,米茲瑞姆的全部商業渠道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主母與武技長的目光在冷焰光下相交,彼此眼中都是不加掩飾的怒火與灼人的狂熱。
這兩種情緒,最後攪在一起,燒成了一團熾熱的慾火。
“沃倫·韋斯特——今天,你讓我很開心。”
主母的手從袍袖中滑出,指尖緩緩拂過武技長的臉龐。
那觸感冰涼而乾燥,像某種爬行動物的舌頭在舔舐自己的血肉。
沃倫以退為進。
他低下眼睛,裝出一副恰到好處的遲疑:“可是不論容貌還是手法,我都比不過侍夫……”
“閉嘴!今天你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