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商人則需遠征與陰謀
費瑞恩的商人詞彙表裡只有“有錢”和“破產”兩個概念,中間那一大段光譜他從來就沒搞懂過。
薩泊兒白了一眼他這副傻乎乎的表情,伸手輕輕掀開一塊布簾,露出一箱箱顏色深淺不一的治療藥劑。
瓶身在冷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紅色的藥水因為存放時間不同而呈現出從深紅到淺粉的漸層。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費瑞恩。也許你在謀劃更長遠的未來,也許你有你的道理。”
她指了指這些藥水,又指了指另一張魔毯箱子裡的低階卷軸,嘆了口氣。
“但現在——以它們的品質,在魔索布萊城根本賣不動。低劣種族有閒錢買廉價毒藥,但絕不會掏腰包買治療藥劑。”
“降價?”
薩泊兒擠出一個快要“殺人”的微笑,讓費瑞恩浮誇的表情立刻縮了回去。
情人眼裡出西施,濾鏡碎了就剩下一個白痴——她對弟弟的經商頭腦徹底絕望了。
她敲了敲手中的賬簿,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
“好在,我總算替你找到了下家。”
“遠在克萊克斯塔格的一個灰矮人宗族領主——盧西恩·道格拉斯——跟我們敲定了一筆交易,高價收購這批治療藥劑和低階卷軸。”
“這樣你就有錢繼續採購鍊金藥材,甚至更多。”
“而且那邊的石火炸彈非常便宜,我也幫你聯絡好了商家,現場交易就行。”
費瑞恩滿懷感激地看著姐姐,感激她仍然一如既往地支援自己那些燒錢又看不到短期回報的計劃。
但同時,這個地名讓他心裡那根警惕的弦猛地繃緊了。
克萊克斯塔格。
別名眾刃之城,灰矮人的洞穴城市。
未來將要攻打魔索布萊城的灰矮人儲君王子霍加·鋼影,此刻就居住在那座城市深處的宮殿裡。
這座城市在未來十年內的每一樁動向,都直接關係到魔索布萊城的生死存亡。
“你也意識到了嗎?”薩泊兒看著他的眼神,知道弟弟腦子裡在轉什麼。
費瑞恩點了點頭。
“灰矮人比我們還不擅長治療和釋放魔法,”他緩緩說出自己的判斷,“所以它們需要這些東西,一定是有所預謀。”
“侵略附近的某個種族聚居地?發動一場針對地表矮人的遠征?或者為將來的某件大事積蓄力量?”
但他在心裡搖了搖頭。
一個宗族領主不可能有膽子單獨發動對其他種族的侵略戰爭——除非他們有肖本傭兵部落那樣的實力,或者收到了儲君王子的直接命令。
可也不對,行動太顯眼了,連自己這個卓爾都能起疑,訊息很快就會順著商路流到各個種族的社群之間。
根本來不及組織一場閃電戰。
“但我根本不想管。”
費瑞恩回過神,對上姐姐那雙冷峻的眸子。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酷。
這倒是實話——現在的霍加·鋼影還只是個儲君,縮在眾刃之城的宮殿深處,連正眼都不敢往魔索布萊城的方向看一眼,更別提動什麼歪心思。
“你的任務,就是保證這一次商業遠征順順利利,然後——馬上逃回來。好嗎?”
薩泊兒說到後半句話時,面容肉眼可見地糾結起來,嘴角往下壓了壓,眉間擠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那種剋制的、不願表露的擔憂反而比任何誇張的表情都更真實。
費瑞恩忍不住追問:“這趟旅程很危險嗎?”
“你忘你在曼託-德里斯惹出來的亂子了?”
在弟弟低頭翻找回憶的這段時間裡,薩泊兒抬手召喚出一幅魔法地圖。
淡藍色的魔力光點在兩人之間鋪開,勾勒出魔索布萊城與克萊克斯塔格之間的地形。
她的手指定在兩點之間的一片峽谷地帶,重重地點了點:“哀慟之柱。”
“這裡非常適合伏擊。如果肖本部落的灰矮人要報復我們,一定會選這塊地方。”
哀慟之柱。
費瑞恩不由得點了點頭,腦子裡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幅畫面——十年後,霍加·鋼影親率灰矮人大軍在此地大敗魔索布萊城的卓爾聯軍,把他們全部逼回魔索高窟,變成一群待宰的肥羊。
這個地名在未來和現在,都不是什麼吉利的地方。
“如果我親自帶隊,也許可以繞開它們。”薩泊兒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語氣裡忽然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我太熟悉那塊地形了,每一條隧道通往哪裡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甚至在那裡炸過一座石橋,把一整隊牛頭人掠奪者全部葬進了無底深淵。”
費瑞恩欣賞地看著姐姐臉上那抹難得的興奮,那是一種屬於冒險者的、屬於真正在幽暗地域裡摸爬滾打過的人的光彩。
但很快,那光彩便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像一朵花在快放之後驟然枯萎。
“但我再也去不了了。幾乎和曼託-德里斯一樣,我再也踏不出這座城堡了。”
費瑞恩一開始很不理解,甚至有一瞬間腦子裡閃過了一幅畫面——他和薩泊兒並肩作戰,姐弟聯手殺穿灰矮人的伏擊圈,那畫面簡直帥得不像話。
但旋即他就反應過來了:薩泊兒現在是米茲瑞姆家族的主母。
女性卓爾天生要面對兩個頑疾——極度渴望權力,以及被迫害妄想症。
這兩樣東西像兩根鎖鏈,牢牢拴在每一個主母的腳踝上。
薩泊兒同樣逃不掉:她害怕一離開家族城堡,哪怕只是一個星期,就會有個妹妹趁虛而入把她的位子搶了。
而事實上,還真是這樣。
老班瑞主母遠征期間時刻提防崔爾篡位。
艾克珊卓·香巴拉明明討厭教師這份差事,短暫前往曼託-德里斯時也不得不擔心有人趁機取而代之。
爬上高位,就得用全部精力來穩固寶座。
這在卓爾文化裡天經地義,無可指摘。
但薩泊兒心裡的某個角落,仍然為那個再也無法徒步旅行在幽暗地域、再也無法做一個純粹商人的自己而感到哀傷。
“所以我把這個重大任務交給你了——我親愛的費瑞恩。”
“理應接受。我親愛的姐姐。”
費瑞恩鞠躬行禮,心裡盤算的除了要親手收拾自己惹下的爛攤子之外,還有一個更讓他興奮的念頭:可以名正言順地收割灰矮人的靈魂了。
薩泊兒笑了,然後換上了一種格外平靜的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因為哀慟之柱的地形非常崎嶇,我僱了一個達耶特傭兵團的幽暗地域嚮導。”
“你們合作過一次,叫瓦拉斯,對嗎?”
費瑞恩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緊接著他眼珠一轉,大膽地追問了一句:“我能不能再招募一個戰士?我想,他大機率會免費幫我。”
薩泊兒眯起眼睛。
“女的?”
“男的。來自格鬥武塔。”
薩泊兒聳聳肩,表示無所謂。
然後她無奈地上下打量著弟弟那張華麗帥氣的臉,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甘心,但很快便被壓了下去。
“斯梅拉也會跟你一起去。我不放心你的經商水平,而且她的預言術能讓交易和撤退都順利一些。”
這倒是出乎費瑞恩的意料。
“另外,蜘蛛教院和術士學院會聯合派出一位高階女祭司隨行——盯著我們可能催生的‘叛城’行徑。”
“好生對待她,別忤逆她。”
費瑞恩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這趟遠征小隊的人數是不是有點超標了?
簡直都能和《蛛後之戰》開場後的幽暗地域冒險小隊媲美了。
他作為隊長,真的能壓住這群人嗎?
其實也還好,最棘手的無非就是那個監督的高階女祭司。
“你那未來的邪惡計劃,已經重新籌備周全了。能不能順利推進,取決於你自己。”
薩泊兒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精準地戳穿了弟弟在自家人面前有多麼“不正常”。
然後她抬手操控魔毯,來到另一張貨運魔毯旁邊,一把掀開上面覆蓋的厚布。
“現在——輪到我的邪惡計劃了。”
陳釀的酒香瞬間勾住了費瑞恩的鼻子。
在法師看來,這不過是一箱箱品質上佳的卓爾紅酒,如果能安全運到克萊克斯塔格,確實是一筆不錯的好生意。
但他知道姐姐不會為了“不錯”這兩個字專門把他叫來。
“你在布里爾林區那次做得很不錯。”
面對姐姐的誇讚,費瑞恩一時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還記得艾普拉家族嗎?”
費瑞恩在記憶裡搜刮了一下這個姓氏,很快有了答案:“穹頂派送商會的第一股東?”
薩泊兒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她踩著輕盈的步子走到費瑞恩面前,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迅速退開,像一隻偷到蜜的小狐狸。
“曾經是。”
費瑞恩指腹揉了揉額頭上那塊溫溫的皮膚,忽然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了同樣邪惡的弧度。
“他們的黑天馬產業已經垮了。”
薩泊兒抬手催動浮空魔力,將其中一箱紅酒穩穩地抬升到半空,箱底的暗層暴露在冷光下——那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顆顆精美華麗的寶石,在幽暗的光線裡流轉著深邃的色澤。
“現在艾普拉家族唯一還能撐著不死的,只剩下釀酒產業。”
“你的第二個任務——”她指向那些寶石,“把它們交給灰矮人宗族領主穆茲伽德特。”
“他是世襲酒商,目前還在跟艾普拉家族合作。但這個人,知道什麼叫利益最大化。”
“把那個地底侏儒奴隸也帶上。他擅長寶石鑑定,別到時候你被灰矮人的鑑定師給坑了。”
“你去格鬥武塔,順路接高階女祭司。然後到德奇克羅姆的拜倫德林的珍獸坊找我,後續有一個計劃要交代給你。”
把弗林德斯貝爾德也帶出去?會不會太危險了?
但費瑞恩轉念一想,沒有那傢伙的話,自己搞不好真會在寶石交易環節翻車。
而且關了他這麼久,也該讓他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了,說不定碰上什麼契機還能跟他做一筆劃算的交易。
“只要一切順利——吞併艾普拉家族的全部主力產業,加上曼託-德里斯那邊逐漸走上正軌——我們米茲瑞姆未來二十年就不會再有什麼像樣的經濟危機了。”
“除非,我最愛的弟弟又在什麼地方給我弄出新的么蛾子來。”
薩泊兒與他對視。
姐姐眼中壓抑了許久的柔情終於在這一刻掙脫了所有束縛,毫無保留地湧了出來。
她輕輕抿了一下嘴唇,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沉:“當然,那些都不是必須的。你一定要安全回來。哪怕米茲瑞姆真的會——”
費瑞恩沒給她機會說出那兩個字。
他如一位騎士般單膝跪下,語氣裡不再有半分浮誇,只剩下一種被責任感壓實的篤定。
“保證完成任務。”
他心裡還有一個聲音,比這句話更輕,更滾燙——我的姐姐,你作為商人,真是太帥了。
法師覺得心口那裡熱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