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時間管理大師
融身入石的感覺很微妙。
像是自己成了石頭的一部分,在岩層中絲滑地穿梭——不像是在軟泥怪體內擠來擠去,倒更像是某種星界旅行的質感,周圍的岩石不再是阻礙,而是某種慵懶的、接納你的介質。
費瑞恩說不清這種體驗該歸類為自由還是窒息,但至少,它很安靜。
天花板上長出了兩隻眼睛。
費瑞恩潛伏在石頂中,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下方,一名卓爾男僕端著蘑菇酒走進了一間不遠處貴客密室,銀質托盤的反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確定走廊空無一人之後,他無聲地施放了一個貓之敏捷,從天花板落下來——腳尖觸地,連一粒灰塵都沒有驚動。
然後輕輕推開石門,閃身竄進了米茲瑞姆家族的貴客密室。
通往主密室還有一條小走道,藉著這個空隙,費瑞恩打算先解除幻術。
意念遷移——
“!”
假象術的幻術等級比不過投影術。
幻象擁有視覺與聽覺,卻沒有觸感,按理說只是一具空殼。
但即便如此——圓潤的黑瑪瑙擠壓著自己的視覺,以及那道略微熾熱的吐息聲正鑽進耳間,兩股感受跨越十幾米的距離同時湧入意識,足以讓心臟狂跳不止。
更何況,從斜視角望去,薩泊兒那副呆呆的、美麗的側顏,實在賞心悅目。
米茲瑞姆主母,正把家族首席巫師的幻象當作玩偶娃娃抱在懷裡。
她本人懶懶散散地斜躺在真菌絨毛與洛斯獸皮縫製的沙發內,手邊小桌上擱著一瓶蘑菇酒,目光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下方的奧術對撞。
那姿態鬆弛極了,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彷彿在看一場電影。
什麼高階宅女?
但意識畢竟已經迴歸了。
費瑞恩那一丁點不受控制的抽動,立刻讓薩泊兒全身上下一個激靈,肉眼可見地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在她轉頭看向自己之前,費瑞恩連忙驅散了幻象,任由那具被她抱在懷裡的身影無聲消散。
“咳咳——”
費瑞恩故意乾咳了兩聲,給予姐姐恢復儀態的時間。
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走進貴客室,一眼就看到了正襟危坐、耳根子卻紅得發燙的薩泊兒。
她的背挺得筆直,手指交疊放在膝上,一切都很端莊——除了耳朵。
“烏茲拉克呢?”
“……”
姐姐用沉默表達憤怒。
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身側那個還殘留著體溫的空位。
“不能這樣。雖然——”費瑞恩把“姐姐對弟弟的迷戀”這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實在沒法把它包裝成什麼體面的東西說出口,但還是板起臉警告道。
“萬一有刺客呢?”
“平常會很小心……只有私人時間才會……”
姐姐嘟囔的聲音很可愛。
費瑞恩先繞到小桌前,為兩人各酌滿了一杯蘑菇酒,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散發出一股熟悉的菌菇清香。
他從次元口袋裡取出那枚白金胸針,穩穩地別在薩泊兒今日為出席而穿的漆黑禮服上。
禮服剪裁考究,暴露卻不失威嚴,胸針落上去的瞬間,像是一顆星歸了位。
“我的私人時間也預留給你。”
費瑞恩發覺,這種話術自己已經信手拈來了。
“但不是全部。”
好吧,被看穿也是一瞬間的事。
“誒誒誒——”
薩泊兒怒氣衝衝地擰住了費瑞恩的尖耳朵,手下毫不留情,讓它變得比自己那對還要紅。
然後她抬起手腕,晃了晃那隻植物手環,聲音拔高了半度:“你還給了雷洛諾!還有泰莎,甚至另外兩個姑娘——居然不是隻有我!我能略微感應到它們的存在!”
“姐——姐——這就是個友誼手環,一種地表小玩具——”
“誒?”
薩泊兒的手鬆開了。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沒什麼……”
不知是害羞,還是氣餒,還是困惑到一定程度乾脆放棄了思考——薩泊兒頂著一張更紅的臉,順手把弟弟的一條胳膊搶了過來,死死攥緊。
力道大得費瑞恩面露難色,連忙轉移話題。
“下面下面!我們米茲瑞姆的榮光!她們要分出勝負啦!”
競技場下方,第二場對戰,泰莎與麗芮爾的對決迎來了高潮。
兩人都穿著法師學徒袍,去掉了手弩和皮甲,以更純粹的奧術進行最終較量。
魔法靈光在她們指尖流轉,照亮了場地中央被反覆蹂躪過的石板。
這當然不利於泰莎。
她的奧術水平跟麗芮爾差了不止一個階級。
她釋放的法術飛彈,麗芮爾可以輕而易舉地接住。
而麗芮爾釋放的臭雲術,正追著這個小矮人滿場跑,黃綠色的濃稠雲霧翻滾著逼近,刺鼻的氣味已經飄到了長廊觀眾的鼻子裡。
泰莎一路跑到長廊下方,心裡默數著時間。
“吁吁——小個子,你打不過麗芮爾的!”
一個臉熟的女卓爾從石窗探出腦袋,衝她不斷譏諷,聲音尖銳得像蝙蝠叫。
但如今的小法師已經不再被喧囂干擾了。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
“五十九!”
泰莎猛地扭身。
手中學徒魔杖激射出一道閃電箭,藍白色的電弧劈開空氣,筆直扎進濃稠的臭雲。
刺鼻的氣味幾乎已經撲到了她的臉上——但在閃電出手的那一剎那,臭雲渙散了一瞬。
那一瞬的裂隙裡,泰莎找到了以霧氣阻隔視線的麗芮爾。
閃電箭擊中了麗芮爾的左臂。
頭頂傳來一陣驚歎。
長廊看臺上的高年級學徒開始交頭接耳:“這小姑娘抓住了重新專注臭雲術的那一瞬間,直覺很強啊。”
“除非她把所有法術的持續時間都背下來了……但那也太傻了,反正我背不下來。”
泰莎顧若罔聞。
她抓住這個機會衝向麗芮爾——但對方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了起來,拍了拍皮瓦夫斗篷上略帶焦黑、卻一個窟窿都沒有的部位。
她像個沒事人一樣,剛才那一擊只是靠猝不及防的衝擊力把她推倒了一跤。
【你只有強化塔莎心靈鞭能傷害她。】
泰莎胸口上掛著一枚護符,可以接收惑控系導師的指導,但只能用三次。
對方胸口也有一枚——剛才那遮擋視野、消耗體力的戰術,不用猜,肯定是幻術系助手導師教的。
強化塔莎心靈鞭。
泰莎深吸一口氣,猛衝進對手十米範圍內。
麗芮爾似乎十分自信能抵抗她的法術,乾脆放棄防禦,手勢翻飛準備再發動一個控場法術,奪回奧術主導權。
泰莎想要怒吼,她想回憶對麗芮爾的憤怒——因為現在的麗芮爾在歡笑,像一個盡情旋轉的舞者,享受這場比賽,彷彿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即便吐出一口老血也要傷害到她!
不對。
泰莎的回憶忽然拐了彎。
她想起了麗芮爾在酒吧裡,酒桌上的那一支舞。
一個恍惚之後她忽然意識到——現在歡笑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毫無保留地與我作戰的麗芮爾。
點點滴滴的冒險時光湧上心頭。
互相拌嘴,共同冒險,最後一起贏下肖本部落挑戰的那一刻。
多麼遙遠,又多麼近,觸手可及。
“麗芮爾!”
我對你又愛又恨!
鞭子化為實體,抽向高高躍起的華麗舞者。
而施加這道法術的泰莎,還能保有活力地猛側身躲閃——麗芮爾的法術幾乎同時出手,一道翻滾的泥土與岩石流從她原來站立的位置噴湧而出。
鞭子末端精準地擊中了半空中的舞者,把她高高打飛出去,劃出一道弧線。
長廊兩側的觀眾齊齊發出驚呼,目不轉睛地追著那道弧線的軌跡。
嗖——
人沒了!
泰莎猛地一驚,扭身——卻晚了。
電爪已經拍在了她的後背上,密集的電流讓她全身上下猛地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緊接著,腳下的巖塊活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將這個無法動彈的小人死死困在原地。
麗芮爾踉蹌了一步,一隻手按住被鞭子擊傷的腹部,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拍了拍泰莎的小氈帽。
她的呼吸還有些急促,但笑容已經掛回了臉上。
“你很棒——逼我用了迷蹤步。”
“嗚咦呃呃——”
泰莎的嘴巴被泥巴封上,只剩下一陣含糊不清的哀嚎。
而觀眾席上更熱烈的歡呼聲已經炸開了鍋,整齊劃一地喊著同一個名字:“麗芮爾——麗芮爾——麗芮爾——”
由於前一場對戰被認定為平局,這一場的勝利意味著麗芮爾為蜘蛛巫師方拿下了最終的勝局。
麗芮爾沒有立刻投身於熱情的歡呼聲中。
也許她知道,那些歡呼大半是為了自己押注贏來的錢。
她朝觀眾席招了招手,隨即率先轉身,面向自己最真摯的夥伴。
手指一劃,揭開了封住泰莎的泥土束縛。
“你應得的。”泰莎用手背遮擋了一下視線,抹去嘴角的汙泥。放下攥緊的拳頭後,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你說你看到了你的父親,一定要贏給他看——那就先別管我了。後面告訴我在曼託-德里斯有什麼好玩的就行。”
“當然!一定!”
麗芮爾亢奮得眼睛發亮,的確在人群中尋找著貢夫·班瑞的目光。
她沒有多想,施展了一個浮空術,朝三樓大看臺的領獎臺飛去。
泰莎的心情很亂。
她的確把麗芮爾當作朋友。
而麗芮爾真正勝過了自己——以絕對的奧術差距,這一點,還是讓她心裡堵得慌。
尤其是,她意識到自己辜負了費瑞恩導師的期望。
回到準備帳篷區的那一刻,泰莎意外地看到了那個正在與雷洛諾交談的身影。
是她的心愛之人。
她顧不上上下級之分,立刻衝了過去。
雷洛諾有些沮喪,但心情總體還不錯——他剛得到了一位大法師關於自己導師席位的認可情報。
看到哭哭啼啼跑過來的小姑娘,他識趣地聳聳肩,大步走開了。
費瑞恩好奇地轉過身,眉毛一挑,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張開雙臂。
泰莎猛地撲進了這道投影術的懷抱裡,把臉埋在華麗的褲腿上,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靠——
我本體左臂被老姐抱著,幻象大腿被小妹抱著。
我是什麼時間管理大師?
“我……我沒有取得勝利……”
費瑞恩拍了拍泰莎的小氈帽。
裡面的狗耳朵歷經一個月的魔法淬鍊,外加少女心境逐漸成熟,已經不再冒出來了,只留下微微的輪廓。
“我不是說了嗎,好好玩一場就行。後續我專心做研究,偶爾串門當個幻術系代課導師。別太在意這個。”
“不是這樣的……”
“嗯?”
泰莎用力揉了揉哭紅的眼角,聲音裡帶著鼻音。
“我好像真的沒有使用幻術的天賦。我沒辦法傳承米茲瑞姆家族在術士學院的幻術榮光。我真的太——”
“哈哈哈——”
泰莎抬起頭,目瞪口呆地看著哈哈大笑的導師。
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得滾圓,淚水還掛在臉頰上,表情卻已經徹底困惑住了。
費瑞恩指了指自己。
“你覺得我是那種——因為出身幻術世家,就非得逼你學幻術的傢伙嗎?”
泰莎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你覺得我是那種——自己是天才,就非得讓學徒也是天才的傢伙嗎?”
泰莎猛搖頭,幅度大得氈帽差點飛出去。
“你覺得——我會把你~送到~蜘蛛教院去嗎?”
最後這一句,費瑞恩故意擠眉弄眼,古靈精怪地壓低了聲音。
泰莎嗤嗤地笑出了聲,晶瑩的淚珠還掛在臉上,卻因為笑容完全變了含義。
她又哭又笑的樣子狼狽極了,但那雙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你有藥劑學的天賦。朱拉尼也是我的藥劑學導師——只要我求他,他不會拒絕再多收一個學徒。”
“然後,你還有惑控系法術的天賦。只要我給蜘蛛巫師磕三個響頭,他也一定會答應的。”
在這個小角落裡,煙火與歡呼暫時觸及不到。
只剩兩名卓爾的溫馨時光,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被競技場上空的歡呼聲吞沒,卻依然清晰——像是嘈雜浪潮中安穩的小天地。